资治通鉴·卷十·汉纪二

起强圉作噩,尽著雍阉茂,凡二年。

太祖高皇帝上之下三年(丁酉,公元前二零四年)

冬,十月,韩信、张耳以兵数万东击赵。赵王及成安君陈馀闻之,聚兵井陉口,号二十万。

广武君李左车说成安君曰:“韩信、张耳乘胜而去国远斗,其锋不可当。臣闻‘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师不宿饱。’今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行数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其后。愿足下假臣奇兵三万人,从间路绝其辎重;足下深沟高垒勿与战。彼前不得斗,退不得还,野无所掠,不至十日,而两将之头可致于麾下;否则必为二子所擒矣。”成安君尝自称义兵,不用诈谋奇计,曰:“韩信兵少而疲,如此避而不击,则诸侯谓吾怯而轻来伐我矣。”

韩信使人间视,知其不用广武君策,则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陉口三十里,止舍。夜半,传发,选轻骑二千人,人持一赤帜,从间道萆山而望赵军。诫曰:“赵见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赵壁,拔赵帜,立汉赤帜。”令其裨将传餐,曰:“今日破赵会食!”诸将皆莫信,佯应曰:“诺。”信曰:“赵已先据便地为壁;且彼未见吾大将旗鼓,未肯击前行,恐吾至阻险而还也。”乃使万人先行,出,背水陈。赵军望见而大笑。平旦,信建大将旗鼓,鼓行出井陉口;赵开壁击之,大战良久。于是信与张耳佯弃鼓旗,走水上军;水上军开入之,复疾战。赵果空壁争汉旗、鼓,逐信、耳。信、耳已入水上军,军皆殊死战,不可败。信所出奇兵二千骑共候赵空壁逐利,则驰入赵壁,皆拔赵旗,立汉赤帜二千。赵军已不能得信等,欲还归壁;壁皆汉赤帜,见而大惊,以为汉皆已得赵王将矣,兵遂乱,遁走,赵将虽斩之,不能禁也。于是汉兵夹击,大破赵军,斩成安君泜水上,禽赵王歇。诸将效首虏,毕贺,因问信曰:“兵法:‘右倍山陵,前左水泽。’今者将军令臣等反背水陈,曰‘破赵会食’,臣等不服,然竟以胜,此何术也?”信曰:“此在兵法,顾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此所谓‘驱市人而战之’,其势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为战。今予之生地,皆走,宁尚可得而用之乎?!”诸将皆服,曰:“善!非臣所及也。”

信募生得广武君者予千金。有缚致麾下者,信解其缚,东乡坐,师事之。问曰:“仆欲北攻燕,东代齐,何若而有功?”广武君辞谢曰:“臣败亡之虏,何足以权大事乎!”信曰:“仆闻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非愚于虞而智于秦也,用与不用,听与不听也。诚令成安君听足下计,若信者亦已为禽矣。以不用足下,故信得侍耳。今仆委心归计,愿足下勿辞。”广武君曰:“今将军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东下井陉,不终朝而破赵二十万众,诛成安君;名闻海内,威震天下,农夫莫不辍耕释耒,衤俞衣甘食,倾耳以待命者,此将军之所长也。然而众劳卒罢,其实难用。今将军欲举倦敝之兵,顿之燕坚城之下,欲战不得,攻之不拔,情见势屈;旷日持久,粮食单竭。燕既不服,齐必距境以自强。燕、齐相持而不下,则刘、项之权未有所分也,此将军所短也。善用兵者,不以短击长而以长击短。”韩信曰:“然则何由?”广武君对曰:“方今为将军计,莫如按甲休兵,镇抚赵民,百里之内,牛酒日至,以飨士大夫;北首燕路,而后遣辨士奉咫尺之书,暴其所长于燕,燕必不敢不听从。燕已从而东临齐,虽有智者,亦不知为齐计矣。如是,则天下事皆可图也。兵固有先声而后实者,此之谓也。”韩信曰:“善!”从其策,发使使燕,燕从风而靡;遣使报汉,且请以张耳王赵,汉王许之。楚数使奇兵渡河击赵,张耳、韩信往来救赵,因行定赵城邑,发兵诣汉。

甲戌晦,日有食之。十一月,癸卯晦,日有食之。

随何至九江,九江太宰主之,三日不得见。随何说太宰曰:“王之不见何,必以楚为强,以汉为弱也。此臣之所以为使。使何得见,言之而是,大王所欲闻也;言之而非,使何等二十人伏斧质九江市,足以明王倍汉而与楚也。”太宰乃言之王。王见之。随何曰:“汉王使臣敬进书大王御者,窃怪大王与楚何亲也!”九江王曰:“寡人北乡而臣事之。”随何曰:“大王与项王俱列为诸侯,北乡而臣事之者,必以楚为强,可以托国也。项王伐齐,身负版筑,为士卒先。大王宜悉九江之众,身自将之,为楚前锋;今乃发四千人以助楚。夫北面而臣事人者,固若是乎?汉王入彭城,项王未出齐也。大王宜悉九江之兵渡淮,日夜会战彭城下;大王乃抚万人之众,无一人渡淮者,垂拱而观其孰胜。夫托国于人者,固若是乎?大王提空名以乡楚而欲厚自托,臣窃为大王不取也!然而大王不背楚者,以汉为弱也。夫楚兵虽强,天下负之以不义之名,以其背盟约而杀义帝也。汉王收诸侯,还守成皋、荥阳,下蜀、汉之粟,深沟壁垒,分卒守徼乘塞。楚人深入敌国八九百里,老弱转粮千里之外。汉坚守而不动,楚进则不得攻,退则不能解,故曰楚兵不足恃也。使楚胜汉,则诸侯自危惧而相救。夫楚之强,适足以致天下之兵耳。故楚不如汉,其势易见也。今大王不与万全之汉而自托于危亡之楚,臣窃为大王惑之!臣非以九江之兵足以亡楚也;大王发兵而倍楚,项王必留;留数月,汉之取天下可以万全。臣请与大王提剑而归汉,汉王必裂地而封大王;又况九江必大王有也。”九江王曰:“请奉命。”阴许畔楚与汉,未敢泄也。

楚使者在九江,舍传舍,方急责布发兵。随何直入,坐楚使者上,曰:“九江王已归汉,楚何以得发兵?”布愕然。楚使者起。何因说布曰:“事已构,可遂杀楚使者,无使归,而疾走汉并力。”布曰:“如使者教。”于是杀楚使者,因起兵而攻楚。

楚使项声、龙且攻九江,数月,龙且破九江军。布欲引兵走汉,恐楚兵杀之,乃间行与何俱归汉。十二月,九江王至汉。汉王方踞床洗足,召布入见。布大怒,悔来,欲自杀;及出就舍,帐御、饮食、从官皆如汉王居,布又大喜过望。于是乃使人入九江;楚已使项伯收九江兵,尽杀布妻子,布使者颇得故人、幸臣,将众数千人归汉。汉益九江王兵,与俱屯成皋。

楚数侵夺汉甬道,汉军乏食。汉王与郦食其谋桡楚权。食其曰:“昔汤伐桀,封其后于杞;武王伐纣,封其后于宋。今秦失德弃义,侵伐诸侯,灭其社稷,使无立锥之地,陛下诚能复立六国之后,此其君臣、百姓必皆戴陛下之德,莫不乡风慕义,愿为臣妾。德义已行,陛下南乡称霸,楚必敛衽而朝。”汉王曰:“善!趣刻印,先生因行佩之矣。”食其未行,张良从外来谒。汉王方食,曰:“子房前!客有为我计桡楚权者。”具以郦生语告良,曰:“何如?”良曰:“谁为陛下画此计者?陛下事去矣!”汉王曰:“何哉?”对曰:“臣请借前箸,为大王筹之。昔汤、武封桀、纣之后者,度能制其死生之命也;今陛下能制项籍之死命乎?其不可一也。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闾,释箕子之囚,封比干之墓,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二也。发巨桥之粟,散鹿台之钱,以赐贫穷,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三也。殷事已毕,偃革为轩,倒载干戈,示天下不复用兵,今陛下能乎?其不可四也。休马华山之阳,示以无为,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五也。放牛桃林之阴,以示不复输积,今陛下能乎?其不可六也。天下游士,离其亲戚,弃坟墓,去故旧,从陛下游者,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今复立六国之后,天下游士各归事其主,从其亲戚,反其故旧、坟墓,陛下与谁取天下乎?其不可七也。且夫楚唯无强,六国立者复桡而从之,陛下焉得而臣之?其不可八也。诚用客之谋,陛下事去矣!”汉王辍食,吐哺,骂曰:“竖儒几败而公事!”令趣销印。

荀悦论曰:夫立策决胜之术,其要有三:一曰形,二曰势,三曰情。形者,言其大体得失之数也;势者,言其临时之宜、进退之机也;情者,言其心志可否之实也。故策同、事等而功殊者,三术不同也。

初,张耳、陈馀说陈涉以复六国,自为树党;郦生亦说汉王。所以说者同而得失异者,陈涉之起,天下皆欲亡秦;而楚、汉之分未有所定,今天下未必欲亡项也。故立六国,于陈涉,所谓多己之党而益秦之敌也;且陈涉未能专天下之地也,所谓取非其有以与于人,行虚惠而获实福也。立六国,于汉王,所谓割己之有而以资敌,设虚名而受实祸也。此同事而异形者也。

及宋义待秦、赵之毙,与昔卞庄刺虎同说者也。施之战国之时,邻国相攻,无临时之急,则可也。战国之立,其日久矣,一战胜败,未必以存亡也;其势非能急于亡敌国也;进乘利,退自保,故累力待时,承敌之毙,其势然也。今楚、赵所起,其与秦势不并立,安危之机,呼吸成变,进则定功,退则受祸。此同事而异势者也。

伐赵之役,韩信军于泜水之上而赵不能败。彭城之难,汉王战于睢水之上,士卒皆赴入睢水而楚兵大胜。何则?赵兵出国迎战,见可而进,知难而退,怀内顾之心,无出死之计;韩信军孤在水上,士卒必死,无有二心,此信之所以胜也。汉王深入敌国,置酒高会,士卒逸豫,战心不固;楚以强大之威而丧其国都,士卒皆有愤激之气,救败赴亡之急,以决一旦之命,此汉之所以败也。且韩信选精兵以守,而赵以内顾之士攻之;项羽选精兵以攻,而汉以怠惰之卒应之,此同事而异情者也。

故曰:权不可豫设,变不可先图。与时迁移,应物变化,设策之机也。

汉王谓陈平曰:“天下纷纷,何时定乎?”陈平曰:“项王骨鲠之臣亚父、钟离昩、龙且、周殷之属,不过数人耳。大王诚能捐数万斤金,行反间,间其君臣,以疑其心。项王为人,意忌信谗,必内相诛,汉因举兵而攻之,破楚必矣。”汉王曰:“善!”乃出黄金四万斤与平,恣所为,不问其出入。平多以金纵反间于楚军,宣言:“诸将钟离昩等为项王将,功多矣,然而终不得裂地而王,欲与汉为一,以灭项氏而分王其地。”项王果意不信钟离昩等。

夏,四月,楚围汉王于荥阳,急;汉王请和,割荥阳以西者为汉。亚父劝羽急攻荥阳;汉王患之。项羽使使至汉,陈平使为太牢具。举进,见楚使,即佯惊曰:“吾以为亚父使,乃项王使!”复持去,更以恶草具进楚使。楚使归,具以报项王,项王果大疑亚父。亚父欲急攻下荥阳城,项王不信,不肯听。亚父闻项王疑之,乃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请骸骨!”归,未至彭城,疽发背而死。

五月,将军纪信言于汉王曰:“事急矣!臣请诳楚,王可以间出。”于是陈平夜出女子东门二千馀人,楚因而四面击之。纪信乃乘王车,黄屋左纛,曰:“食尽,汉王降楚。”楚皆呼万岁,之城东观。以故汉王得与数十骑出西门遁去,令韩王信与周苛、魏豹、枞公守荥阳。羽见纪信,问:“汉王安在?”曰:“已出去矣。”羽烧杀信。周苛、枞公相谓曰:“反国之王,难与守城!”因杀魏豹。

汉王出荥阳,至成皋,入关,收兵欲复东。辕生说汉王曰:“汉与楚相距荥阳数岁,汉常困。愿君王出武关,项王必引兵南走。王深壁勿战,令荥阳、成皋间且得休息,使韩信等得安辑河北赵地,连燕、齐,君王乃复走荥阳。如此,则楚所备者多,力分;汉得休息,复与之战,破之必矣!”汉王从其计,出军宛、叶间。与黥布行收兵。羽闻汉王在宛,果引兵南;汉王坚壁不与战。

汉王之败彭城,解而西也,彭越皆亡其所下城,独将其兵北居河上,常往来为汉游兵击楚,绝其后粮。是月,彭越渡睢,与项声、薛公战下邳,破,杀薛公。羽乃使终公守成皋,而自东击彭越。汉王引兵北,击破终公,复军成皋。

六月,羽已破走彭越,闻汉复军成皋,乃引兵西拔荥阳城,生得周苛。羽谓苛:“为我将,以公为上将军,封三万户。”周苛骂曰:“若不趋降汉,今为虏矣;若非汉王敌也!”羽烹周苛,并杀枞公而虏韩王信,遂围成皋。汉王逃,独与滕公共车出成皋玉门,北渡河,宿小修武传舍。晨,自称汉使,驰入赵壁。张耳、韩信未起,即其卧内,夺其印符以麾召诸将,易置之。信、耳起,乃知汉王来,大惊。汉王既夺两人军,即令张耳徇行,备守赵地。拜韩信为相国,收赵兵未发者击齐。诸将稍稍得出成皋从汉王。楚拔成皋,欲西;汉使兵距之巩,令其不得西。

秋,七月,有星孛于大角。

临江王龙薨,子尉嗣。

汉王得韩信军,复大振。八月,引兵临河,南乡,军小修武,欲复与楚战。郎中郑忠说止汉王,使高垒深堑勿与战。汉王听其计,使将军刘贾、卢绾将卒二万人,骑数百,度白马津,入楚地,佐彭越,烧楚积聚,以破其业,无以给项王军食而已。楚兵击刘贾,贾辄坚壁不肯与战,而与彭越相保。

彭越攻徇梁地,下睢阳、外黄等十七城。九月,项王谓大司马曹咎曰:“谨守成皋。即汉王欲挑战,慎勿与战,勿令得东而已。我十五日必定梁地,复从将军。”羽引兵东行,击陈留、外黄、睢阳等城,皆下之。

汉王欲捐成皋以东,屯巩、洛以距楚。郦生曰:“臣闻‘知天之天者,王事可成’,王者以民为天,而民以食为天。夫敖仓,天下转输久矣,臣闻其下乃有藏粟甚多。楚人拔荥阳,不坚守敖仓,乃引而东,令适卒分守成皋,此乃天所以资汉也。方今楚易取而汉反却,自夺其便,臣窃以为过矣。且两雄不俱立,楚、汉久相持不决,海内摇荡,农夫释耒,红女下机,天下之心未有所定也。愿足下急复进兵,收取荥阳,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险,杜太行之道,距蜚狐之口,守白马之津,以示诸侯形制之势,则天下知所归矣。”王从之,乃复谋取敖仓。食其又说王曰:“方今燕、赵已定,唯齐未下,诸田宗强,负海、岱,阻河、济,南近于楚,人多变诈;足下虽遣数万师,未可以岁月破也。臣请得奉明诏说齐王,使为汉而称东籓。”上曰:“善!”乃使郦生说齐王曰:“王知天下之所归乎?”王曰:“不知也。天下何所归?”郦生曰:“归汉。”曰:“先生何以言之?”曰:“汉王先入咸阳,项王负约,王之汉中。项王迁杀义帝,汉王闻之,起蜀、汉之兵击三秦,出关而责义帝之处。收天下之兵,立诸侯之后;降城即以侯其将,得赂即以分其士;与天下同其利,豪英贤才皆乐为之用。项王有倍约之名,杀义帝之实;于人之功无所记,于人之罪无所忘;战胜而不得其赏,拔城而不得其封,非项氏莫得用事;天下畔之,贤才怨之,而莫为之用。故天下之事归于汉王,可坐而策也!夫汉王发蜀、汉,定三秦;涉西河,破北魏;出井陉,诛成安君;此非人之力也,天之福也!今已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险,守白马之津,杜太行之阪,距蜚狐之口;天下后服者先亡矣。王疾先下汉王,齐国可得而保也;不然,危亡可立而待也!”先是,齐闻韩信且东兵,使华无伤、田解将重兵屯历下以距汉。及纳郦生之言,遣使与汉平,乃罢历下守战备,与郦生日纵酒为乐。韩信引兵东,未度平原,闻郦食其已说下齐,欲止。辨士蒯彻说信曰:“将军受诏击齐,而汉独发间使下齐,宁有诏止将军乎?何以得毋行也?且郦生,一士,伏轼掉三寸之舌,下齐七十馀城,将军以数万众,岁馀乃下赵五十馀城。为将数岁,反不如一竖儒之功乎!”于是信然之,遂渡河。

太祖高皇帝上之下四年(戊戌,公元前二零三年)

冬,十月,信袭破齐历下军,遂至临淄。齐王以郦生为卖己,乃烹之;引兵东走高密,使使之楚请救。田横走博阳,守相田光走城阳,将军田既军于胶东。

楚大司马咎守成皋,汉数挑战,楚军不出。使人辱之,数日,咎怒,渡兵汜水。士卒半渡,汉击之,大破楚军,尽得楚国金玉、货赂,咎及司马欣皆自刭汜水上。汉王引兵渡河,复取成皋,军广武,就敖仓食。

项羽下梁地十馀城,闻成皋破,乃引兵还。汉军方围钟离昩于荥阳东,闻羽至,尽走险阻。羽亦军广武,与汉相守。数月,楚军食少。项王患之,乃为高祖,置太公其上,告汉王曰:“今不急下,吾烹太公!”汉王曰:“吾与羽俱北面受命怀王,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幸分我一杯羹!”项王怒,欲杀之。项伯曰:“天下事未可知。且为天下者不顾家,虽杀之,无益,只益祸耳!”项王从之。项王谓汉王曰:“天下匈匈数岁者,徒以吾两人耳。愿与汉王挑战,决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为也!”汉王笑谢曰;“吾宁斗智,不能斗力!”项王三令壮士出挑战,汉有善骑射者楼烦辄射杀之。项王大怒,乃自被甲持戟挑战。楼烦欲射之,项王真目叱之,楼烦目不敢视,手不敢发,遂走还入壁,不敢复出。汉王使人间问之,乃项王也,汉王大惊。于是项王乃即汉王,相与临广武间而语。羽欲与汉王独身挑战。汉王数羽曰:“羽负约,王我于蜀、汉,罪一;矫杀卿子冠军,罪二;救赵不还报,而擅劫诸侯兵入关,罪三;烧秦宫室,掘始皇帝冢,收私其财,罪四;杀秦降王子婴,罪五;诈坑秦子弟新安二十万,罪六;王诸将善地而徙逐故主,罪七;出逐义帝彭城,自都之,夺韩王地,并王梁、楚,多自与,罪八;使人阴杀义帝江南,罪九;为政不平,王约不信,天下所不容,大逆无道,罪十也。吾以义兵从诸侯诛残贼,使刑馀罪人击公,何苦乃与公挑战!”羽大怒,伏弩射中汉王。汉王伤胸,乃扪足曰:“虏中吾指。”汉王病创卧,张良强请汉王起行劳军,以安士卒,毋令楚乘胜。汉王出行军,疾甚,因驰入成皋。韩信已定临淄,遂东追齐王。项王使龙且将兵,号二十万,以救齐,与齐王合军高密。客或说龙且曰:“汉兵远斗穷战,其锋不可当。齐、楚自居其地,兵易败散。不如深壁,令齐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亡城闻王在,楚来救,必反汉。汉兵二千里客居齐地,齐城皆反之,其势无所得食,可无战而降也。”龙且曰:“吾平生知韩信为人,易与耳!寄食于漂母,无资身之策;受辱于袴下,无兼人之勇,不足畏也。且夫救齐,不战而降之,吾何功!今战而胜之,齐之半可得也。”十一月,齐、楚与汉夹潍水而陈。韩信储夜令人为万馀囊,满盛沙,壅水上流;引军半渡击龙且,佯不胜,还走。龙且果喜曰:“固知信怯也!”遂追信。信使人决壅囊,水大至,龙且军太半不得渡。即急击杀龙且,水东军散走,齐王广亡去。信遂追北至成阳,虏齐王广。汉将灌婴追得齐守相田光,进至博阳。田横闻齐王死,自立为齐王,还击婴,婴败横军于嬴下。田横亡走梁,归彭越。婴进击齐将田吸于千乘,曹参击田既于胶东,皆杀之,尽定齐地。

立张耳为赵王。

汉王疾愈,西入关。至栎阳,枭故塞王欣头栎阳市。留四日,复如军,军广武。

韩信使人言汉王曰:“齐伪诈多变,反覆之国也;南边楚。请为假王以镇之。”汉王发书,大怒,骂曰:“吾困于此,旦暮望若来佐我,乃欲自立为王!”张良、陈平蹑汉王足,因附耳语曰:“汉方不利,宁能禁信之自王乎!不如因而立之,善遇,使自为守。不然,变生。”汉王亦悟,因复骂曰:“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春,二月,遣张良操印立韩信为齐王,征其兵击楚。

项王闻龙且死,大惧,使盱台人涉往说齐王信曰:“天下共苦秦久矣,相与戮力击秦。秦已破,计功割地,分土而王之,以休士卒。今汉王复兴兵而东,侵人之分,夺人之地;已破三秦,引兵出关,收诸侯之兵以东击楚,其意非尽吞天下者不休,其不知厌足如是甚也!且汉王不可必,身居项王掌握中数矣,项王怜而活之;然得脱,辄倍约,复击项王,其不可亲信如此。今足下虽自以与汉王为厚交,为之尽力用兵,必终为所禽矣。足下所以得须臾至今者,以项王尚存也。当今二王之事,权在足下,足下右投则汉王胜,左投则项王胜。项王今日亡,则次取足下。足下与项王有故,何不反汉与楚连和,参分天下王之!今释此时而自必于汉以击楚,且为智者固若此乎?!”韩信谢曰:“臣事项王,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言不听,画不用,故倍楚而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故吾得以至于此。夫人深亲我,我倍之不祥;虽死不易!幸为信谢项王!”

武涉已去,蒯彻知天下权在信,乃以相人之术说信曰:“仆相君之面,不过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背,贵乃不可言。”韩信曰:“何谓也?”蒯彻曰:“天下初发难也,忧在亡秦而已。今楚、汉分争,使天下之人肝胆涂地,父子暴骸骨于中野,不可胜数。楚人起彭城,转斗逐北,乘利席卷,威震天下;然兵困于京、索之间,迫西山而不能进者,三年于此矣。汉王将数十万之众,距巩、雒,阻山河之险,一日数战,无尺寸之功,折北不救。此所谓智勇俱困者也。百姓罢极怨望,无所归倚。以臣料之,其势非天下之贤圣固不能息天下之祸。当今两主之命,县于足下,足下为汉则汉胜,与楚则楚胜。诚能听臣之计,莫若两利而俱存之,参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势莫敢先动。夫以足下之贤圣,有甲兵之聚,据强齐,从赵、燕,出空虚之地而制其后,因民之欲,西乡为百姓请命,则天下风走而响应矣,孰敢不听!割大弱强以立诸侯,诸侯已立,天下服听,而归德于齐。案齐之故,有胶、泗之地,深拱揖让,则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于齐矣。盖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愿足下熟虑之!”韩信曰:“汉王遇我甚厚,吾岂可乡利而倍义乎!”蒯生曰:“始常山王、成安君为布衣时,相与为刎颈之交;后争张黡、陈泽之事,常山王杀成安君泜水之南,头足异处。此二人相与,天下至欢也,然而卒相禽者,何也?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也。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于汉王,必不能固于二君之相与也,而事多大于张黡、陈泽者;故臣以为足下必汉王之不危己,亦误矣!大夫种存亡越,霸句践,立功成名而身死亡,野兽尽而猎狗烹。夫以交友言之,则不如张耳之与成安君者也;以忠信言之,则不过大夫种之于句践也,此二者足以观矣!愿足下深虑之。且臣闻‘勇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归楚,楚人不信;归汉,汉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归乎?”韩信谢曰:“先生且休矣,吾将念。”后数日,蒯彻复说曰:“夫听者,事之候也;计者,事之机也;听过计失而能久安者鲜矣!故知者,决之断也;疑者,事之害也。审豪厘之小计,遗天下之大数,智诚知之,决弗敢行者,百事之祸也。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而易失也;时乎时,不再来!”韩信犹豫,不忍倍汉;又自以功多,汉终不夺我齐,遂谢。蒯彻因去,佯狂为巫。

秋,七月,立黥布为淮南王。

八月,北貉燕人来致枭骑助汉。

汉王下令:军士不幸死者,吏为衣衾棺敛,转送其家。四方归心焉。

是岁,以中尉周昌为御史大夫。昌,苛从弟也。

项羽自知少助;食尽,韩信又进兵击楚,羽患之。汉遣侯公说羽请太公。羽乃与汉约,中分天下,割洪沟以西为汉,以东为楚。九月,楚归太公、吕后,引兵解而东归。汉王欲西归,张良、陈平说曰:“汉有天下太半,而诸侯皆附;楚兵疲食尽,此天亡之时也。今释弗击,此所谓养虎自遗患也。”汉王从之。

译文

起于丁酉年,止于戊戌年,共二年。

汉高祖三年(丁酉,公元前204年)

冬季,十月,韩信、张耳率兵数万人向东击赵。赵王及成安君陈馀闻之,在井陉口聚集兵力,号称二十万。

广武君李左车劝说成安君道:“韩信、张耳乘胜离开本国远道作战,其锋芒不可抵挡。我听说:‘千里运送粮食,士兵会有饥色;临时砍柴割草做饭,军队就不能经常吃饱。’如今井陉的道路,车辆不能并行,骑兵不能成列;行军数百里,其势粮草辎重必定落在后面。希望足下拨给我奇兵三万人,从小路截断他们的辎重;足下则深沟高垒,坚守不出战。他们向前无法交战,向后无法退回,野外没有东西可抢掠,不出十天,这两个将领的头颅就可以送到您的麾下;否则,必定会被他们两人所俘虏。”成安君向来以义兵自称,不用诈谋奇计,说:“韩信兵少而疲惫,如果这样避而不击,那么诸侯会认为我胆怯而轻易来攻打我。”

韩信派人暗中侦察,得知陈馀不用广武君的计策,大喜,才敢领兵直下。距离井陉口三十里时,停下宿营。半夜,传令出发,挑选轻骑兵二千人,每人持一面红旗,从小路隐蔽在山上观察赵军。告诫他们说:“赵军见我军败退,必定空营追赶我们;你们要迅速冲入赵军营垒,拔掉赵军旗帜,立起汉军的红旗。”又令副将传令吃便餐,说:“今天打败赵军后再会餐!”将领们都不相信,假意应答说:“诺。”韩信说:“赵军已先占据便利地形安营;而且他们没看见我大将的旗鼓,不肯轻易攻击我们的前锋,是怕我们遇到险阻而退兵。”于是派一万人先行,出营背靠河水摆开阵势。赵军望见大笑。天明,韩信树起大将旗鼓,鼓噪行军出井陉口;赵军开营迎击,大战良久。于是韩信与张耳假装丢弃旗鼓,逃往水边军阵;水边军阵开门接纳他们,再次拼死搏战。赵军果然空营争夺汉军旗鼓,追击韩信、张耳。韩信、张耳已入水边军阵,全军都拼死战,不可击败。韩信派出的二千奇兵骑兵,等候赵军空营争利,便飞驰攻入赵营,全部拔掉赵旗,立起二千面汉军红旗。赵军已无法捉到韩信等人,想退回营垒;见营垒中全是汉军红旗,大惊,以为汉军已全部俘获了赵王和将领,军队于是大乱,四散逃跑,赵将虽然斩杀逃兵也无法禁止。于是汉兵夹击,大破赵军,在泜水之上斩杀成安君,活捉赵王歇。将领们献上首级和俘虏,纷纷祝贺,趁机问韩信说:“兵法上说:‘右边和背后靠山陵,前边和左边临水泽。’今天将军令我们反其道而行之,背水列阵,还说‘破赵会食’,我们都不服,然而最终竟然取胜,这是什么战术?”韩信说:“这本在兵法之中,只是诸位没有察觉罢了!兵法不也说‘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吗?况且我并非平时就得以抚循训练这些士大夫,这正是所谓‘驱赶市井之人去作战’,其势若不置之死地,使人人自为生存而战;如果给他们生地,大家都跑了,难道还能用他们吗?!”将领们都佩服说:“好!这不是我们所能赶得上的。”

韩信悬赏能活捉广武君的人赐予千金。有人捆绑着送至麾下,韩信解开他的绳索,让他面向东坐,像对待老师一样侍奉他。问道:“我想北攻燕国,东伐齐国,怎么做才能成功?”广武君推辞说:“我是败军之将、亡国之虏,哪里足够用来权衡大事呢!”韩信说:“我听说,百里奚在虞国而虞国灭亡,在秦国而秦国称霸;并非他在虞国时愚蠢而在秦国时聪明,而是在于国君用与不用,听与不听。如果成安君听从您的计策,像我韩信这样的人也已被俘虏了。因为不用您,所以我才能侍奉您。如今我全心全意听从您的计策,希望您不要推辞。”广武君说:“如今将军渡过西河,俘虏魏王,擒获夏说;东下井陉,不到一个早晨就击破赵国二十万大军,诛杀成安君;名闻海内,威震天下,农夫没有不放下农具停止耕作,穿好衣吃美食,侧耳倾听等待命令的,这是将军的长处。然而将士劳苦、士卒疲惫,实际上很难再用。如今将军想发动疲惫的军队,停留在燕国坚固的城池之下,想战不能,攻打不下,实情暴露,势态屈服;旷日持久,粮食耗尽。燕国既不屈服,齐国必定据守边境以自强。燕、齐相持不下,那么刘邦、项羽的权势就无法分出,这是将军的短处。善于用兵的人,不用短处攻击长处,而用长处攻击短处。”韩信说:“既然如此,那么该怎么办?”广武君回答说:“如今为将军计策,不如按兵不动,休整士卒,镇抚赵国百姓,百里之内,每天送来牛酒,以宴请将士;摆出北向燕国的姿态,然后派遣辩士奉咫尺之书,在燕国显露您的长处,燕国必定不敢不听从。燕国顺从后,再向东临近齐国,即使有智者,也无法为齐国出谋划策了。像这样,那么天下的大事都可以图谋了。兵法本来就有先造声势而后实际行动的,说的就是这个。”韩信说:“好!”听从了他的计策,派遣使者出使燕国,燕国闻风而降;又派使者回报汉王,并请求立张耳为赵王,汉王应允。楚国多次派奇兵渡河袭击赵国,张耳、韩信往来救援,顺便平定赵国的城邑,发兵送往汉王处。

十月三十日,发生日食。十一月三十日,发生日食。

随何来到九江,九江太宰负责接待,三天未能见到黥布。随何劝说太宰道:“大王不召见我,必定是因为认为楚国强大,汉国弱小。这正是我作为使者的原因。如果让我得以召见,说得对,是大王想听的;说得不对,让我们这二十人伏尸于九江集市,也足以表明大王背叛汉国而与楚国结交。”太宰于是报告给黥布。黥布召见他。随何说:“汉王派我敬呈书信给大王,私下里奇怪大王与楚国为何如此亲密!”九江王说:“我面向北以臣子之礼事奉他。”随何说:“大王与项王同列为诸侯,面向北以臣子之礼事奉他,必定是认为楚国强大,可以托付国家。项王讨伐齐国,亲自背负筑墙的工具,身先士卒。大王应当悉数调动九江的军队,亲自率领,作为楚军的前锋;如今却只派四千人去协助楚国。面向北事奉他人的人,本来是这样的吗?汉王攻入彭城,项王还未离开齐国。大王应当悉数调动九江的兵力渡过淮河,日夜在彭城下会战;大王却只安抚着一万人的军队,没有一个人渡过淮河,袖手旁观他们谁胜谁负。把国家托付给他人的人,本来是这样的吗?大王提着空名向着楚国而想深自托付,我私下里认为大王不该采取这种做法!然而大王不背叛楚国,是因为认为汉国弱小。楚兵虽然强大,天下却让他们背负不义之名,因为他们背弃盟约而杀害义帝。汉王招收诸侯,退守成皋、荥阳,运来蜀、汉的粮食,深沟高垒,分兵把守边塞。楚人深入敌国八九百里,老弱在千里之外转运粮食。汉军坚守不动,楚军进不能攻,退不能解,所以说楚兵不足以依靠。如果楚国战胜汉国,那么诸侯人人自危而互相救援。楚国的强大,恰好招致天下的兵力来攻打它。所以楚国不如汉国,其势显而易见。如今大王不与万全的汉国结交,而自托于危亡的楚国,我私下里为大王感到困惑!我并非认为九江的兵力足以灭亡楚国;大王起兵背叛楚国,项王必定留下来;留守几个月,汉王夺取天下就可以万无一失。我请求与大王提剑归顺汉国,汉王必定裂土封大王;更何况九江必定还是大王所有。”九江王说:“请服从命令。”暗中许诺背叛楚国归顺汉国,未敢泄露。

楚国的使者在九江,住在客馆,正急切地催促黥布发兵。随何径直走进去,坐在楚国使者的上席,说:“九江王已经归顺汉国,楚国凭什么能征发他的兵力?”黥布愕然。楚国使者起身。随何趁机劝说黥布道:“事情已经构成,可以顺势杀掉楚国使者,不要让他回去,而快速投奔汉国合力作战。”黥布说:“就照使者的指教办。”于是杀掉楚国使者,起兵攻打楚国。

楚国派项声、龙且进攻九江,几个月后,龙且击破九江的军队。黥布想率兵投奔汉国,害怕楚兵杀他,于是从小路与随何一同归顺汉国。十二月,九江王到达汉营。汉王正坐在床边洗脚,召黥布入内相见。黥布大怒,后悔前来,想自杀;等到出来前往馆舍,发现帐幕、饮食、随从官员都和汉王所居的一样,黥布又大喜过望。于是派人进入九江;楚国已经派项伯收编了九江的兵力,杀尽了黥布的妻子儿女,黥布的使者找到不少老朋友 and 宠臣,率领几千人归顺汉国。汉王增加了九江王的兵力,与他一同驻守成皋。

楚军多次侵夺汉军的甬道,汉军缺乏粮食。汉王与郦食其商量削弱楚国的权势。食其说:“昔日商汤讨伐夏桀,封夏桀的后代在杞国;周武王讨伐商纣,封商纣的后代在宋国。如今秦朝失德弃义,侵伐诸侯,灭亡他们的国家,使他们没有立锥之地,陛下如果能重新立六国的后代,他们的君臣、百姓必定都感激陛下的恩德,无不向风慕义,愿意做陛下的臣妾。德义已经施行,陛下南面称霸,楚国必定敛衽来朝。”汉王说:“好!赶快刻印,先生顺便佩带前去。”食其还未出发,张良从外面来谒见。汉王正在吃饭,说:“子房上前!有客为我出谋划策削弱楚国权势的。”把郦食其的话全部告诉了张良,问:“怎么样?”张良说:“是谁为陛下画此计策的?陛下的帝业要完了!”汉王说:“为什么?”回答说:“臣请借用您面前的筷子,为您筹划一下。昔日商汤、周武王封桀、纣的后代,是估计能控制他们的生死命运;如今陛下能控制项羽的死命吗?这是第一不可。武王进入殷都,表彰商容的闾里,释放箕子的囚禁,修封比干的坟墓,如今陛下能做到吗?这是第二不可。发放巨桥的粮食,散发鹿台的钱财,以赐予贫穷百姓,如今陛下能做到吗?这是第三不可。殷商之事已毕,废弃战车改为乘车,倒载干戈,向天下表示不再用兵,如今陛下能做到吗?这是第四不可。在华山之阳放牧战马,表示无所作为,如今陛下能做到吗?这是第五不可。在桃林之阴放牧牛群,表示不再运输积聚,如今陛下能做到吗?这是第六不可。天下的游士,离开他们的亲戚,抛弃祖坟,离开故旧,跟随陛下游历,只是想日夜盼望得到尺土之地;如今重新立六国的后代,天下的游士各自回去事奉他们的君主,跟随他们的亲戚,返回他们的故旧和祖坟,陛下与谁去夺取天下呢?这是第七不可。况且楚国只要不强大,立起来的六国又会屈从于它,陛下怎么能让他们臣服呢?这是第八不可。如果真的采用这位客人的谋划,陛下的帝业就完了!”汉王停下吃饭,吐出食物,骂道:“这书呆子几乎败坏了老子的大事!”下令赶快销毁印玺。

荀悦论述道:确立策略决胜的方法,其要点有三:一是形,二是势,三是情。形,是说得失大体上的气数;势,是说临时适宜的进退时机;情,是说心志可否的实情。所以策略相同、事情相等而功效不同,是因为这三种方法运用得不同。

起初,张耳、陈馀劝说陈涉恢复六国,为自己树立党羽;郦生也这样劝说汉王。他们劝说的内容相同而得失不同,是因为陈涉起兵时,天下人都想灭亡秦朝;而楚、汉的分野尚未确定,如今天下人未必都想灭亡项羽。所以立六国,对陈涉来说,是增加自己的党羽而增加秦朝的敌人;而且陈涉未能独占天下之地,这是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送人,行虚惠而获实福。立六国,对汉王来说,是割让自己的领地去资助敌人,设虚名而受实祸。这是事情相同而形势不同的例子。

至于宋义等待秦、赵两败俱伤,与从前卞庄子刺虎的说法相同。这用在战国时期,邻国互相攻伐,没有临时的急迫危难,是可以的。战国并立的局面已经很久,一战的胜败未必决定存亡,其势不能急于灭亡敌国;进可以乘利,退可以自保,所以积蓄力量等待时机,乘敌之弊,其势理当如此。如今楚、赵起兵,与秦朝的势态不能并立,安危的机变在呼吸之间,进则奠定功业,退则遭受祸患。这是事情相同而势态不同的例子。

攻打赵国的战役中,韩信在泜水之上列阵而赵军不能击败他。彭城的危难中,汉王在睢水之上作战,士卒都落入睢水而楚兵大胜。为什么呢?赵兵离开本国迎战,见有利就进,知困难就退,怀有顾念家乡的心思,没有拼死决战的打算;韩信的军队孤立在水边,士卒面临死地,没有二心,这是韩信获胜的原因。汉王深入敌国,置酒高会,士卒安逸快乐,战斗意志不坚固;楚国以强大的威势而丧失了国都,士卒都有愤激之气,有挽救失败、奔赴死亡的急迫感,以决一朝之命,这是汉军失败的原因。况且韩信挑选精兵防守,而赵军用顾念家乡的士兵去攻打;项羽挑选精兵进攻,而汉军用懈怠的士卒去迎战,这是事情相同而情实不同的例子。

所以说:权变不可预先设定,变化不可事先图谋。随时代而迁移,顺应事物而变化,这是设定策略的枢机。

汉王对陈平说:“天下纷纷扰扰,什么时候才能安定呢?”陈平说:“项王身边刚直的臣子,如亚父、钟离昩、龙且、周殷之流,不过几个人罢了。大王如果真能舍得几万斤黄金,施行反间计,离间他们的君臣关系,以动摇他们的心志。项王为人猜忌多疑,容易听信谗言,内部必定会互相诛杀,汉军乘机起兵攻打,击破楚国是必然的。”汉王说:“好!”于是拿出黄金四万斤交给陈平,任凭他使用,不过问开支。陈平多用黄金在楚军中进行反间,扬言说:“钟离昩等将领作为项王的将领,功劳很多,但最终不能分地称王,想与汉军联合,消灭项氏而瓜分他们的土地称王。”项王果然怀疑不信任钟离昩等人。

夏季,四月,楚军在荥阳围困汉王,形势紧急;汉王请求议和,割让荥阳以西的地区归汉。亚父劝项羽急攻荥阳;汉王为此忧虑。项羽派使者到汉营,陈平让人准备了丰盛的宴席。端进去一见楚使,就假装吃惊地说:“我以为是亚父的使者,原来是项王的使者!”又端了下去,换上粗劣的饭菜送给楚使。楚使回去后,把情况全部报告给项王,项王果然大疑亚父。亚父想急攻下荥阳城,项王不相信,不肯听从。亚父听说项王怀疑他,大怒说:“天下大事已定,君王自己看着办吧,请允许我告老还乡!”归途中,还没到彭城,背上毒疮发作而死。

五月,将军纪信对汉王说:“事态紧急!臣请求去欺骗楚军,大王可以趁机逃出。”于是陈平在夜间从东门放出二千多名妇女,楚军因此从四面围攻。纪信于是乘坐汉王的车驾,配有黄屋左纛,说:“粮食已尽,汉王降楚。”楚军都高呼万岁,涌向城东观看。因此汉王得以与数十骑从西门逃走,令韩王信与周苛、魏豹、枞公防守荥阳。项羽见到纪信,问:“汉王在哪里?”纪信说:“已经出城了。”项羽烧死了纪信。周苛、枞公互相商量说:“反叛国家的君王,很难与他一同守城!”于是杀了魏豹。

汉王逃出荥阳,到达成皋,进入关中,收集兵马想再次东进。辕生劝说汉王道:“汉军与楚军在荥阳相持数年,汉军常陷困境。希望君王出武关,项王必定引兵南下。君王深沟高垒不与交战,让荥阳、成皋之间得以休整,使韩信等人得以安抚河北赵地,联合燕、齐,君王然后再奔赴荥阳。这样,楚军防备的地方多,兵力分散;汉军得到休整,再次与他们交战,必定能击破他们!”汉王听从了他的计策,出兵在宛、叶之间。与黥布一同收集兵马。项羽听说汉王在宛,果然引兵南下;汉王坚守营垒不与交战。

汉王在彭城战败,解围向西撤退时,彭越失去了他攻下的所有城邑,独自率领他的军队在黄河以北驻扎,经常往来作为汉军的游击队袭击楚军,断绝他们的后方粮食。这个月,彭越渡过睢水,与项声、薛公在下邳交战,击破楚军,杀了薛公。项羽于是派终公防守成皋,自己亲自向东击彭越。汉王引兵北上,击破终公,再次驻军成皋。

六月,项羽已经击败并赶走彭越,听说汉王再次驻军成皋,于是引兵向西攻拔荥阳城,活捉周苛。项羽对周苛说:“做我的将领,我任命你为上将军,封三万户。”周苛骂道:“你若不赶快投降汉王,现在就要做俘虏了!你不是汉王的对手!”项羽烹杀了周苛,并杀了枞公,俘虏了韩王信,于是包围成皋。汉王逃跑,独自与滕公同乘一辆车逃出成皋玉门,向北渡过黄河,宿在小修武的驿站。清晨,自称是汉国使者,驰入赵军营垒。张耳、韩信还没起床,汉王直入他们的卧室,夺取他们的印信兵符,用指挥旗召集诸将,调整了他们的职位。韩信、张耳起床后,才知道汉王到来,大惊。汉王夺取了两人的军队后,即令张耳巡行防守赵地。拜韩信为相国,收集赵国尚未征发的兵力去攻打齐国。将领们陆陆续续得以逃出成皋跟随汉王。楚军攻拔成皋,想向西进军;汉王派兵在巩县抵御,令他们不得西进。

秋季,七月,有彗星在大角星区出现。

临江王共敖去世,儿子共尉继承王位。

汉王得到韩信的军队,士气再次大振。八月,引兵临河,向南驻扎在小修武,想再次与楚军交战。郎中郑忠劝阻汉王,让他高垒深堑不要与楚军交战。汉王听从了他的计策,派将军刘贾、卢绾率步兵二万人,骑兵数百,渡过白马津,进入楚地,协助彭越,烧毁楚军积聚的粮草,以破坏他们的基业,使项王军队没有粮食供给。楚兵攻击刘贾,刘贾总是坚守营垒不肯交战,而与彭越互相保全。

彭越攻占梁地,攻下睢阳、外黄等十七座城邑。九月,项王对大司马曹咎说:“谨慎防守成皋。即使汉王来挑战,千万不要与他交战,不要让他得以东进就行。我十五天内必定平定梁地,再回来与将军会合。”项羽引兵东行,攻打陈留、外黄、睢阳等城,全部攻下。

汉王想放弃成皋以东,驻扎在巩县、洛阳以抵御楚军。郦食其说:“臣听说‘知道天之天的人,王业可以成功’,王者以百姓为天,而百姓以粮食为天。敖仓,作为天下转运粮食的集散地已经很久了,臣听说其中藏有极多粮食。楚人攻拔荥阳,不坚守敖仓,却引兵向东,只派罪人分守成皋,这是上天用来资助汉国的。如今楚国容易攻取而汉国反而退却,自己放弃便利,臣私下认为这是过错。况且两雄不能并立,楚、汉长久相持不决,海内动荡,农夫放下农具,织女走下织机,天下的人心尚未安定。希望足下急忙复进兵,收复荥阳,占据敖仓的粮食,扼守成皋的险要,堵塞太行的道路,抵御蜚狐的关口,把守白马的渡口,向诸侯显示地理形势的威力,那么天下就知道归向哪里了。”汉王听从了,于是再次谋划夺取敖仓。郦食其又劝说汉王道:“如今燕、赵已定,只有齐国未下,齐国田氏宗族强大,依凭大海、泰山,阻隔黄河、济水,南面临近楚国,人多变诈;足下虽然派遣数万军队,未能在一年半载内攻破。臣请求奉明诏去说服齐王,使他归顺汉国作为东面的藩属。”皇上说:“好!”于是派郦食其去说服齐王说:“大王知道天下归向哪里吗?”齐王说:“不知道。天下归向哪里?”郦食其说:“归向汉国。”齐王说:“先生凭什么这样说?”说:“汉王先入咸阳,项王违背盟约,封汉王到汉中。项王迁徙并杀害义帝,汉王听说后,起蜀、汉之兵击三秦,出关责问义帝的下落。招收天下的兵力,立诸侯的后代;降服城邑就封赏他们的将领,得到财物就分给他们的士卒;与天下同享利益,豪杰贤才都乐意为他效力。项王有违约之名,有杀义帝之实;对别人的功劳不记,对别人的罪过不忘;战胜得不到赏赐,攻拔城池得不到封地,非项氏族人不能掌权;天下人背叛他,贤才怨恨他,没有人为他效力。所以天下大势归于汉王,可以坐着算定!汉王起兵蜀、汉,平定三秦;渡过西河,击破北魏;出井陉,诛杀成安君;这并非人力,而是天降之福!如今已占据敖仓的粮食,扼守成皋的险要,把守白马的渡口,堵塞太行的山路,抵御蜚狐的关口;天下后服的人先灭亡。大王赶快先降服汉王,齐国可以得以保全;否则,危亡立等可待!”在此之前,齐国听说韩信将要东进,派华无伤、田解率重兵驻扎在历下以抵御汉军。及至接受了郦食其的话,派使者与汉国讲和,于是撤除了历下的守备,与郦食其天天纵酒作乐。韩信引兵东进,还没渡过平原,听说郦食其已说降齐国,想停止前进。辩士蒯彻劝说韩信道:“将军受诏击齐,而汉王独自派密使说降齐国,难道有诏书命令将军停止吗?凭什么不前行?况且郦生不过是一个读书人,乘车摇动三寸之舌,就降服了齐国七十多座城邑,将军率领数万大众,一年多才降服赵国五十多座城邑.做将军几年,反而不如一个书呆子的功劳!”于是韩信认为对,遂渡过黄河。

汉高祖四年(戊戌,公元前203年)

冬季,十月,韩信袭击并击破齐国历下的军队,于是到达临淄。齐王认为郦食其出卖了自己,便烹杀了他;引兵向东逃往高密,派使者去楚国请求救援。田横逃往博阳,相国田光逃往城阳,将军田既驻军在胶东。

楚国大司马曹咎防守成皋,汉军多次挑战,楚军不出。汉军派人辱骂他们,几天后,曹咎大怒,率兵渡汜水。士卒渡过一半,汉军发起攻击,大破楚军,尽得楚国的金玉财宝,曹咎及司马欣都在汜水之上自刎。汉王引兵渡河,重新夺取成皋,驻军广武,就食于敖仓。

项羽攻下梁地十多座城邑,听说成皋失守,于是引兵返回。汉军正围攻钟离昩于荥阳东面,听说项羽到来,全部退入险阻之地。项羽也在广武驻军,与汉军相持。几个月后,楚军粮食减少。项王为此忧虑,于是设高台,把太公置于其上,告诉汉王说:“如今不赶快投降,我就烹杀太公!”汉王说:“我与你都面向北接受怀王的命令,约为兄弟,我的父亲就是你的父亲;如果一定要烹杀你的父亲,希望能分给我一杯肉羹!”项王大怒,想杀太公。项伯说:“天下的事尚未可知。况且争夺天下的人不顾家,即使杀了他,也没有好处,只增加祸患罢了!”项王听从了他的话。项王对汉王说:“天下纷纷扰扰数年,只是因为我们两个人。我愿意与汉王单独挑战,决一雌雄,不要白白让天下的百姓父子受苦!”汉王笑着推辞说:“我宁可斗智,不能斗力!”项王三次命令壮士出阵挑战,汉军有善于骑射的楼烦,随即将他们射杀。项王大怒,亲自披甲持戟出阵挑战。楼烦想射他,项王怒目喝斥,楼烦眼睛不敢直视,手不敢发箭,于是逃回营垒,不敢再出来。汉王派人暗中询问,才知道是项王,汉王大惊。于是项王靠近汉王,隔着广武涧对话。项羽想与汉王单挑。汉王历数项羽的罪状说:“你违背盟约,封我到蜀、汉,罪一;矫诏杀害卿子冠军,罪二;救赵不回报,擅自胁迫诸侯兵入关,罪三;烧毁秦朝宫室,挖掘始皇帝陵墓,私吞财物,罪四;杀害秦降王子婴,罪五;欺诈活埋秦朝子弟新安二十万,罪六;把好地方封给自己的将领而迁徙逐走原来的君主,罪七;逐走义帝出彭城,自己建都,夺取韩王的土地,并吞梁、楚,多封给自己,罪八;派人暗中杀害义帝于江南,罪九;为政不平,盟约不信,天下所不容,大逆无道,罪十。我以正义之兵跟随诸侯诛杀残贼,派受过刑罚的罪人去打你,何苦与你单挑!”项羽大怒,用暗弩射中汉王。汉王胸部受伤,却摸着脚说:“贼子射中我的脚趾!”汉王因伤卧床,张良勉强请汉王起来巡视军营,以安定士卒,不让楚军乘胜。汉王巡视军营,伤势严重,于是驰入成皋。韩信已平定临淄,于是向东追击齐王。项王派龙且率兵,号称二十万,去救援齐国,与齐王在高密会师。有人劝说龙且道:“汉兵远道作战,拼死战斗,其锋芒不可抵挡。齐、楚在本土作战,兵力容易败散。不如深沟高垒,让齐王派他的信臣去招抚失去的城邑;失去的城邑听说君王在,楚军来救,必定反叛汉国。汉兵在两千里外客居齐地,齐国城邑都反叛他们,他们势必得不到粮食,可以不战而降。”龙且说:“我平生知道韩信的为人,容易对付!他曾寄食于漂母,没有养活自己的办法;曾受胯下之辱,没有过人的勇气,不值得害怕。况且救援齐国,不战而降,我有什么功劳!如今交战而胜之,齐国的一半可以得到。”十一月,齐、楚与汉军隔潍水列阵。韩信连夜派人做了一万多个袋子,装满沙土,堵塞潍水上游;率军渡过一半去袭击龙且,假装不胜,往回奔逃。龙且果然高兴说:“本来就知道韩信胆怯!”于是追击韩信。韩信派人挖开沙袋,大水奔流而至,龙且的军队大半没能渡河。韩信急忙攻击杀了龙且,潍水东岸的军队散走,齐王广逃跑。韩信于是追击败兵到城阳,俘虏了齐王广。汉将灌婴追击捉住齐国相国田光,进军到博阳。田横听说齐王已死,自立为齐王,回头反击灌婴,灌婴在嬴县下击败田横的军队。田横逃往梁地,归顺彭越。灌婴进军在千乘击杀齐将田吸,曹参在胶东击杀田既,全部平定了齐地。

册立张耳为赵王。

汉王伤愈,向西进入关中。到达栎阳,将前塞王司马欣的头颅悬挂在栎阳集市示众。停留了四天,又返回军中,驻扎在广武。

韩信派人对汉王说:“齐国伪诈多变,是个反复无常的国家;南边临近楚国。请让我暂时代理齐王以镇抚齐国。”汉王打开书信,大怒,骂道:“我被困在这里,日夜盼望你来协助我,你却想自立为王!”张良、陈平踩汉王的脚,凑到耳边说:“汉军目前形势不利,怎能禁止韩信自立为王!不如顺势立他为王,善待他,让他自己防守。否则,会生出变故。”汉王也醒悟过来,于是改口骂道:“大丈夫平定诸侯,要做就做真王,何必要当个代理的!”春季,二月,派张良拿着印信立韩信为齐王,征调他的军队攻打楚国。

项王听说龙且战死,大为恐慌,派盱眙人武涉前去游说齐王韩信说:“天下共同苦于秦朝暴政很久了,大家协力击秦。秦朝已破,按功劳割地,分封土地称王,让将士休整。如今汉王重新起兵东进,侵犯别人的份额,夺取别人的土地;已经击破三秦,引兵出关,收拢诸侯的兵力向东击楚,他的意图是不吞并天下誓不罢休,他贪得无厌竟到了这种地步!况且汉王不可亲信,他好几次落在项王手中,项王怜悯而让他活命;但他一旦脱身,就违背盟约,重新攻击项王,他是如此不可亲信。如今您虽然自以为与汉王交情深厚,为他尽力作战,但最终必定会被他所擒。您之所以能苟延残喘到今天,是因为项王还存在。当前二王的事情,权柄在您手中,您向右投靠则汉王胜,向左投靠则项王胜。项王今天灭亡,接着就轮到您。您与项王有旧交,为什么不反叛汉国与楚国联合,三分天下称王呢?!如今放弃这个时机,而坚持投靠汉国去攻击楚国,聪明人难道是这样的吗?!”韩信辞谢说:“我事奉项王时,官职不过是郎中,地位不过是执戟卫士;言不听,计不用,所以我背叛楚国归顺汉国。汉王授给我上将军印,给我数万大众,脱下衣服给我穿,推过食物给我吃,言听计从,所以我才能达到今天这个地位。人家如此深切地亲近我,我背叛他是不祥的;我至死也不改变!请替我向项王致谢!”

武涉走后,蒯彻知道天下的权柄在韩信手中,于是用相面之术劝说韩信道:“我相您的面,不过是封侯,而且危险不安;相您的背,高贵得无法言表。”韩信说:“这是什么意思?”蒯彻说:“天下刚开始发难时,忧虑的只是灭亡秦朝罢了。如今楚、汉分争,使天下百姓肝胆涂地,父子尸骨暴露在荒野,数不胜数。楚人起兵彭城,转战追击,乘胜席卷,威震天下;然而兵力困在京、索之间,被阻于西山而不能前进,到这里已经三年了。汉王率领数十万大众,在巩、洛抵御,阻隔山河险阻,一日数战,没有尺寸之功,挫败逃跑无法自救。这就是所谓的智勇双双困顿。百姓疲惫极点,怨声载道,无所归依。以我料之,这种形势非天下的贤圣不能平息天下的祸乱。如今两位君主的命运,悬在您的手中,您协助汉国则汉国胜,协助楚国则楚国胜。如果真能听从我的计策,不如让双方都得利而并存,三分天下,鼎足而立,其势谁也不敢先动。凭着您的贤圣,拥有甲兵的聚集,占据强大的齐国,顺从赵、燕,出击空虚之地以制约他们的后方,顺应百姓的愿望,向西为百姓请命,那么天下就会风起云涌地响应,谁敢不听!割让大国削弱强国以立诸侯,诸侯已立,天下服从,而归德于齐国。守着齐国的旧地,拥有胶、泗的土地,拱手揖让,那么天下的君王就会相继来朝拜齐国。我听说‘天赐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希望足下熟虑!”韩信说:“汉王待我甚厚,我怎能见利忘义呢!”蒯生说:“当初常山王、成安君还是平民时,结为刎颈之交;后来因为张黡、陈泽的事争执,常山王在泜水之南杀了成安君,头脚异处。这两人相交,是天下最深厚的,然而最终互相捕杀,为什么呢?祸患产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如今您想用忠信与汉王交往,必定不能比这两人更牢固,而且事情多大于张黡、陈泽的事;所以我认为您坚信汉王不危害自己,也是错误的!大夫文种保存了越国,使勾践称霸,立功成名而自身死亡,野兽尽而猎狗烹。以交友而言,您不如张耳与成安君;以忠信而言,您不过是大夫文种对于勾践,这两件事足以作为借鉴了!希望足下深思。况且我听说‘勇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如今您戴着震主的威势,挟着不赏之功,归顺楚国,楚人不信;归顺汉国,汉人震恐。您想带着这些威势到哪里安身呢?”韩信辞谢说:“先生暂且休息吧,我将考虑。”几天后,蒯彻又劝说:“听取意见是事情的先兆,计谋是事情的枢机;听错计失而能长久平安的很少!所以智者果断决策,疑虑是事情的祸害。审察毫厘的小计,遗漏天下的大数,智慧确实知道却决不敢实行,是百事的祸根。功业难成易败,时机难得易失;时机啊时机,不再重来!”韩信犹豫不决,不忍心背叛汉王;又自以为功劳多,汉王终究不会夺走自己的齐国,于是谢绝。蒯彻因而离去,假装疯狂做了巫师。

秋季,七月,册立黥布为淮南王。

八月,北方的貉族人和燕国人派来精锐骑兵协助汉军。

汉王下令:军士不幸战死的,官吏要为他们准备衣衾棺椁收敛,运送回他们的家乡。四方之人因此归心于汉。

这一年,任命中尉周昌为御史大夫。周昌是周苛的堂弟。

项羽自知缺少援助,粮食已尽,韩信又进兵击楚,项羽为此忧虑。汉王派侯公说服项羽,请求接回太公。项羽于是与汉王约定,平分天下,割让鸿沟以西为汉,以东为楚。九月,楚国归还太公、吕后,引兵解围向东归去。汉王想向西回去,张良、陈平劝说道:“汉已得天下大半,诸侯都依附;楚兵疲惫粮食已尽,这是上天灭亡楚国的时候。如今放走不击,这就是所谓的养虎自遗患。”汉王听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