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卷十九·汉纪十一

起强圉大荒落,尽玄黓阉茂,凡六年。

世宗孝武皇帝中之上元朔五年(丁巳,公元前一二四年)

冬,十一月,乙丑,薛泽免。以公孙弘为丞相,封平津侯。丞相封侯自弘始。

时上方兴功业,弘于是开东阁以延贤人,与参谋议。每朝觐奏事,因言国家便宜,上亦使左右文学之臣与之论难。弘尝奏言:“十贼彍弩,百吏不敢前。请禁民毋得挟弓弩,便。”上下其议。侍中吾丘寿王对曰:“臣闻古者作五兵,非以相害,以禁暴讨邪也。秦兼天下,销甲兵,折锋刃;其后民以櫌锄、棰梃相挞击,犯法滋众,盗贼不胜,卒以乱亡。故圣王务教化而省禁防,知其不足恃也。礼曰:‘男子生,桑弧、蓬矢以举之,’明示有事也。大射之礼,自天子降及庶人。三代之道也。愚闻圣王合射以明教矣,未闻弓矢之为禁也。且所为禁者,为盗贼之以攻夺也;攻夺之罪死,然而不止者,大奸之于重诛,固不避也。臣恐邪人挟之而吏不能止,良民以自备而抵法禁,是擅贼威而夺民救也。窃以为大不便。”书奏,上以难弘,弘诎服焉。

弘性意忌,外宽内深。诸尝与弘有隙,无近远,虽阳与善,后竟报其过。董仲舒为人廉直,以弘为从谀,弘嫉之。胶西王端骄恣,数犯法,所杀伤二千石甚众。弘乃荐仲舒为胶西相;仲舒以病免。汲黯常毁儒,面触弘,弘欲诛之以事,乃言上曰:“右内史界部中多贵臣、宗室,难治,非素重臣不能任,请徙黯为右内史。”上从之。

春,大旱。

匈奴右贤王数侵扰朔方。天子令车骑将军青将三万骑出高阙,卫尉苏建为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为高弩将军,太仆公孙贺为骑将军,代相李蔡为轻车将军,皆领属车骑将军,俱出朔方;大行李息、岸头侯张次公为将军,俱出右北平;凡十馀万人,击匈奴。右贤王以为汉兵远,不能至,饮酒,醉。卫青等兵出塞六七百里,夜至,围右贤王。右贤王惊,夜逃,独与壮骑数百驰,溃围北去。得右贤裨王十馀人,众男女万五千馀人,畜数十百万,于是引兵而还。

至塞,天子使使者持大将军印,即军中拜卫青为大将军,诸将皆属焉。夏,四月,乙未,复益封青八千七百户,封青三子伉、不疑、登皆为列侯。青固谢曰:“臣幸得待罪行间,赖陛下神灵,军大捷,皆诸校尉力战之功也。陛下幸已益封臣青;臣青子在襁褓中,未有勤劳,上列地封为三侯,非臣待罪行间所以劝士力战之意也。”天子曰:“我非忘诸校尉功也。”乃封护军都尉公孙敖为合骑侯,都尉韩说为龙頟侯,公孙贺为南窌侯,李察为乐安侯,校尉李朔为涉轵侯,赵不虞为随成侯,公孙戎奴为从平侯,李沮、李息及校尉豆如意皆赐爵关内侯。

于是青尊宠,于群臣无二,公卿以下皆卑奉之,独汲黯与亢礼。人或说黯曰:“自天子欲群臣下大将军,大将军尊重,君不可以不拜。”黯曰:“夫以大将军有揖客,反不重邪!”大将军闻,愈贤黯,数请问国家朝廷所疑,遇黯加于平日。大将军青虽贵,有时侍中,上踞厕而视之;丞相弘燕见,上或时不冠;至如汲黯见,上不冠不见也。上尝坐武帐中,黯前奏事,上不冠,望见黯,避帐中,使人可其奏。其见敬礼如此。

夏,六月,诏曰:“盖闻导民以礼,风之以乐。今礼坏、乐崩,朕甚闵焉。其令礼官劝学兴礼以为天下先!”于是丞相弘等奏:“请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复其身;第其高下,以补郎中、文学、掌故;即有秀才异等,辄以名闻;其不事学若下材,辄罢之。又,吏通一艺以上者,请皆选择以补右职。”上从之。自此公卿、大夫、士、吏彬彬多文学之士矣。

秋,匈奴万骑入代,杀都尉朱英,略千馀人。

初,淮南王安,好读书属文,喜立名誉,招致宾客方术之士数千人。其群臣、宾客,多江、淮间轻薄士,常以厉王迁死感激安。建元六年,彗星见,或说王曰:“先吴军时,彗星出,长数尺,然尚流血千里。今彗星竟天,天下兵当大起。”王心以为然,乃益治攻战具,积金钱。

郎中雷被获罪于太子迁,时有诏,欲从军者辄诣长安,被即愿奋击匈奴。太子恶被于王,斥免之,欲以禁后。是岁,被亡之长安,上书自明。事下廷尉治,踪迹连王,公卿请逮捕治王。太子迁谋令人衣卫士衣,持戟居王旁,汉使有非是者,即刺杀之,因发兵反。天子使中尉宏即讯王,王视中尉颜色和,遂不发。公卿奏:“安壅阏奋击匈奴者,格明诏,当弃市。”诏削二县。既而安自伤曰:“吾行仁义,反见削地。”耻之,于是为反谋益甚。安与衡山王赐相责望,礼节间不相能。衡山王闻淮南王有反谋,恐为所并,亦结宾客为反具,以为淮南已西,欲发兵定江、淮之间而有之。衡山王后徐来谮太子爽于王,欲废之而立其弟孝。王囚太子而佩孝以王印,令招致宾客。宾客来者微知淮南、衡山有逆计,日夜从容劝之。王乃使孝客江都人枚赫、陈喜作輣车、锻矢,刻天子玺、将相军吏印。秋,衡山王当入朝,过淮南;淮南王乃昆弟语,除前隙,约束反具。衡山王即上书谢病,上赐书不朝。

世宗孝武皇帝中之上元朔六年(戊午,公元前一二三年)

春,二月,大将军青出定襄,击匈奴;以合骑侯公孙敖为中将军,太仆公孙贺为左将军,翕侯赵信为前将军,卫尉苏建为右将军,郎中令李广为后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咸属大将军。斩首数千级而还,休士马于定襄、云中、雁门。

赦天下。

夏,四月,卫青复将六将军出定襄,击匈奴,斩首虏万馀人。右将军建、前将军信并军三千馀骑独逢单于兵,与战一日馀,汉兵且尽。信故胡小王,降汉,汉封为翕侯,及败,匈奴诱之,遂将其馀骑可八百降匈奴。建尽亡其军,脱身亡,自归大将军。

议郎周霸曰:“自大将军出,未尝斩裨将。今建弃军,可斩,以明将军之威。”军正闳、长史安曰:“不然。《兵法》:‘小敌之坚,大敌之禽也。’今建以数千当单于数万,力战一日馀,士尽,不敢有二心,自归,而斩之,是示后无反意也,不当斩。”大将军曰:“青幸得以肺腑待罪行间,不患无威,而霸说我以明威,甚失臣意。且使臣职虽当斩将,以臣之尊宠而不敢自擅诛于境外,而具归天子,天子自裁之,于以见为人臣不敢专权,不亦可乎?”军吏皆曰:“善!”遂囚建诣行在所。

初,平阳县吏霍仲孺给事平阳侯家,与青姊卫少儿私通,生霍去病。去病年十八,为侍中,善骑射,再从大将军击匈奴,为票姚校尉,与轻骑勇八百,直弃大军数百里赴利,斩捕首虏过当。于是天子曰:“票姚校尉去病,斩首虏二千馀级,得相国、当户,斩单于大父行藉若侯产,生捕季父罗姑,比再冠军,封去病为冠军侯。上谷太守郝贤四从大将军,捕斩首虏二千馀级,封贤为众利侯。”

是岁,失两将军,亡翕侯,军功不多,故大将军不益封,止赐千金。右将军建至,天子不诛,赎为庶人。

单于既得翕侯,以为自次王,用其姊妻之,与谋汉。信教单于益北绝幕,以诱罢汉兵,徼极而取之,无近塞。单于从其计。

是时,汉比岁发十馀万众击胡,斩捕首虏之士受赐黄金二十馀万斤,而汉军士马死者十馀万,兵甲转漕之费不与焉。于是大司农经用竭,不足以奉战士。六月,诏令民得买爵及赎禁锢,免臧罪。置赏官,名曰武功爵,级十七万,凡直三十馀万金。诸买武功爵至千夫者,得先除为吏。吏道杂而多端,官职耗废矣。

世宗孝武皇帝中之上元狩元年(己未,公元前一二二年)

冬,十月,上行幸雍,祠五畤,获兽,一角而足有五蹄。有司言:“陛下肃祗郊祀,上帝报享,锡一角兽,盖麟云。”于是以庆五畤,畤加一牛,以燎。久之,有司又言:“元宜以天瑞命,不宜以一二数,一元曰建,二元以长星曰光,今元以郊得一角兽曰狩云。”于是济北王以为天子且封禅,上书献太山及其旁邑。天子以他县偿之。

淮南王安与宾客左吴等日夜为反谋,按舆地图,部署兵所从入。诸使者道长安来,为妄言,言“上无男,汉不治”,即喜;即言“汉廷治,有男”,王怒,以为妄言,非也。

王召中郎伍被与谋反事,被曰:“王安得此亡国之言乎?臣见宫中生荆棘,露沾衣也。”王怒,系伍被父母,囚之。三月,复召问之,被曰:“昔秦为无道,穷奢极虐,百姓思乱者十家而六七。高皇帝起于行陈之中,立为天子,此所谓蹈瑕候间,因秦之亡而动者也。今大王见高皇帝得天下之易也,独不观近世之吴、楚乎!夫吴王王四郡,国富民众,计定谋成,举兵而西;然破于大梁,奔走而东,身死祀绝者何?诚逆天道而不知时也。方今大王之兵,众不能十分吴、楚之一,天下安宁,万倍吴、楚之时,大王不从臣之计,今见大王弃千乘之君,赐绝命之书,为群臣先死于东宫也。”王涕泣而起。

王有孽子不害,最长,王弗爱,王后、太子皆不以为子、兄数。不害有子建,材高有气,常怨望太子,阴使人告太子谋杀汉中尉事,下廷尉治。

王患之,欲发,复问伍被曰:“公以为吴兴兵,是邪?非邪?”被曰:“非也。臣闻吴王悔之甚,愿王无为吴王之所悔。”王曰:“吴何知反!汉将一日过成皋者四十馀人,今我绝成皋之口,据三川之险,招山东之兵,举事如此,左吴、赵贤、朱骄如皆以为什事九成,公独以为有祸无福,何也?必如公言,不可徼幸邪?”被曰:“必不得已,被有愚计。当今诸侯无异心,百姓无怨气,可伪为丞相、御史请书,徙郡国豪桀高赀于朔方,益发甲卒,急其会日;又伪为诏狱书,逮诸侯太子、幸臣。如此,则民怨,诸侯惧,即使辩士随而说之,傥可徼幸什得一乎!”王曰:“此可也。虽然,吾不至若此。”

于是王乃作皇帝玺,丞相、御史大夫、将军、军吏、中二千石及旁近郡太守、都尉印,汉使节。欲使人伪得罪而西,事大将军,一日发兵,即刺杀大将军。且曰:“汉廷大臣,独汲黯好直谏,守节死义,难惑以非;至如说丞相弘等,如发蒙振落耳!”

王欲发国中兵,恐其相、二千石不听,王乃与伍被谋先杀相、二千石。又欲令人衣求盗衣,持羽檄从东方来,呼曰:“南越兵入界!”欲因以发兵。会廷尉逮捕淮南太子,淮南王闻之,与太子谋,召相、二千石,欲杀而发兵。召相,相至,内史、中尉皆不至。王念,独杀相无益也,即罢相。王犹豫,计未决。太子即自刭,不殊。

伍被自诣吏,告与淮南王谋反踪迹如此。吏因捕太子、王后,围王宫,尽求捕王所与谋反宾客在国中者,索得反具,以闻。下公卿治其党与,使宗正以符节治王。未至,十一月,淮南王安自刭。杀王后荼、太子迁,诸所与谋反者皆族。

天子以伍被雅辞多引汉之美,欲勿诛。廷尉汤曰:“被首为王画反计,罪不可赦。”乃诛被。侍中庄助素与淮南王相结交,私论议,王厚赂遗助;上薄其罪,欲勿诛。张汤争,以为:“助出入禁门,腹心之臣,而外与诸侯交私如此,不诛,后不可治。”助竟弃市。

衡山王上书,请废太子爽,立其弟孝为太子。爽闻,即遣所善白嬴之长安上书,言“孝作輣车、锻矢,与王御者奸”,欲以败孝。会有司捕所与淮南谋反者,得陈喜于衡山王子孝家,吏劾孝首匿喜。孝闻“律:先自告,除其罪”,即先自告所与谋反者枚赫、陈喜等。公卿请逮捕衡山王治之,王自刭死。王后徐来、太子爽及孝皆弃市,所与谋反者皆族。

凡淮南、衡山二狱,所连引列侯、二千石、豪桀等,死者数万人。

夏,四月,赦天下。

丁卯,立皇子据为太子,年七岁。

五月,乙巳晦,日有食之。

匈奴万人入上谷,杀数百人。

初,张骞自月氏还,具为天子言西域诸国风俗:“大宛在汉正西,可万里。其俗土著,耕田;多善马,马汗血;有城郭、室屋,如中国。其东北则乌孙,东则于窴。于窴之西,则水皆西流注西海,其东,水东流注盐泽。盐泽潜行地下,其南则河源出焉。盐泽去长安五千里。匈奴右方居盐泽以东,至陇西长城,南接羌,鬲汉道焉。乌孙、康居、奄蔡、大月氏,皆行国,随畜牧,与匈奴同俗。大夏在大宛西南,与大宛同俗。臣在大夏时,见邛竹杖、蜀布,问曰:‘安得此?’大夏国人曰:‘吾贾人往市之身毒。’身毒在大夏东南可数千里,其俗土著,与大夏同。以骞度之,大夏去汉万二千里,居汉西南;今身毒国又居大夏东南数千里,有蜀物,此其去蜀不远矣。今使大夏,从羌中,险,羌人恶之;少北,则为匈奴所得;从蜀,宜径,又无寇。”

天子既闻大宛及大夏、安息之属皆大国,多奇物,土著,颇与中国同业,而兵弱,贵汉财物。其北有大月氏、康居之属,兵强,可以赂遗设利朝也。诚得而以义属之,则广地万里,重九译,致殊俗,威德遍于四海,欣然以骞言为然。乃令骞因蜀、犍为发间使王然于等四道并出駹,出冉,出徙,出邛、僰,指求身毒国,各行一二千里,其北方闭氐、莋,南方闭巂、昆明。昆明之属无君长,善寇盗,辄杀略汉使,终莫得通。于是汉以求身毒道,始通滇国。滇王当羌谓汉使者曰:“汉孰与我大?”及夜郎侯亦然。以道不通,故各自以为一州主,不知汉广大。使者还,因盛言滇大国,足事亲附;天子注意焉,乃复事西南夷。

世宗孝武皇帝中之上元狩二年(庚申,公元前一二一年)

冬,十月,上幸雍,祠五畤。

三月,戊寅,平津献侯公孙弘薨。壬辰,以御史大夫乐安侯李蔡为丞相,廷尉张汤为御史大夫。

霍去病为票骑将军,将万骑出陇西,击匈奴,历五王国,转战六日,过焉支山千馀里,杀折兰王,斩卢侯王,执浑邪王子及相国、都尉,获首虏八千九百馀级,收休屠王祭天金人。诏益封去病二千户。

夏,去病复与合骑侯公孙敖将数万骑俱出北地,异道。卫尉张骞、郎中令李广俱出右北平,异道。广将四千骑先行,可数百里,骞将万骑在后。匈奴左贤王将四万骑围广,广军士皆恐;广乃使其子敢独与数十骑驰贯胡骑,出其左右而还,告广曰:“胡虏易与耳!”军士乃安。广为圜陈,外向。胡急击之,矢下如雨。汉兵死者过半,汉矢且尽。广乃令士持满毋发,而广身自以大黄射其裨将,杀数人,胡虏益解。会日暮,吏士皆无人色,而广意气自如,益治军,军中皆服其勇。明日,复力战,死者过半,所杀亦过当。会博望侯军亦至,匈奴军乃解去。汉军罢,弗能追,罢归。汉法:博望侯留迟后期,当死,赎为庶人。广军功自如,无赏。而票骑将军去病深入二千馀里,与合骑侯失,不相得。票骑将军逾居延,过小月氏,至祁连山,得单桓、酋涂王,及相国、都尉以众降者二千五百人,斩首虏三万二百级,获裨小王七十馀人。天子益封去病五千户,封其裨将有功者鹰击司马赵破奴为从票侯,校尉高不识为宜冠侯,校尉仆多为辉渠侯。合骑侯敖坐行留不与票骑会,当斩,赎为庶人。

是时,诸宿将所将士、马、兵皆不如票骑,票骑所将常选,然亦敢深入,常与壮骑先其大军;军亦有天幸,未尝困绝也。而诸宿将常留落不偶,由此票骑日以亲贵,比大将军矣。

匈奴入代、雁门,杀略数百人。

江都王建与其父易王所幸淖姬等及女弟征臣奸。建游雷陂,天大风,建使郎二人乘小船入陂中。船覆,两郎溺,攀船,乍见乍没。建临观大笑,令勿救,皆死。凡杀不辜三十五人,专为淫虐。自知罪多,恐诛,与其后成光共使越婢下神,祝诅上。又闻淮南、衡山阴谋,建亦作兵器,刻皇帝玺,为反具。事发觉,有司请捕诛,建自杀,后成光等皆弃市,国除。

胶东康王寄薨。

秋,匈奴浑邪王降。是时,单于怒浑邪王、休屠王居西方为汉所杀虏数万人,欲召诛之。浑邪王与休屠王恐,谋降汉,先遣使向边境要遮汉人,令报天子。是时,大行李息将城河上,得浑邪王使,驰传以闻。天子闻之,恐其以诈降而袭边,乃令票骑将军将兵往迎之。休屠王后悔,浑邪王杀之,并其众。票骑既渡河,与浑邪王众相望。浑邪王裨将见汉军,而多不欲降者,颇遁去。票骑乃驰入,得与浑邪王相见,斩其欲亡者八千人,遂独遣浑邪王乘传先诣行在所,尽将其众渡河。降者四万馀人,号称十万。既至长安,天子所以赏赐者数十巨万;封浑邪王万户,为漯阴侯,封其裨王呼毒尼等四人皆为列侯。益封票骑千七百户。

浑邪之降也,汉发车二万乘以迎之,县官无钱,从民贳马,民或匿马,马不具。上怒,欲斩长安令,右内史汲黯曰:“长安令无罪,独斩臣黯,民乃肯出马。且匈奴畔其主而降汉,汉徐以县次传之,何至令天下骚动,罢敝中国而以事夷狄之人乎!”上默然。及浑邪至,贾人与市者坐当死五百馀人,黯请间见高门,曰:“夫匈奴攻当路塞,绝和亲,中国兴兵诛之,死伤者不可胜计,而费以巨万百数。臣愚以为陛下得胡人,皆以为奴婢,以赐从军死事者家,所卤获,因予之,以谢天下之苦,塞百姓之心。今纵不能,浑邪率数万之众来降,虚府库赏赐,发良民侍养,譬若奉骄子,愚民安知市买长安中物,而文吏绳以为阑出财物于边关乎!陛下纵不能得匈奴之资以谢天下,又以微文杀无知者五百馀人,是所谓庇其叶而伤其枝者也。臣窃为陛下不取也。”上默然不许,曰:“吾久不闻汲黯之言,今又复妄发矣。”居顷之,乃分徙降者边五郡故塞外,而皆在河南,因其故俗为五属国。而金城河西,西并南山至盐泽,空无匈奴,匈奴时有候者到而希矣。

休屠王太子日磾与母阏氏、弟伦俱没入官,输黄门养马。久之,帝游宴,见马,后宫满侧,日磾等数十人牵马过殿下,莫不窃视,至日磾独不敢。日磾长八尺二寸,容貌甚严,马又肥好,上异而问之,具以本状对。对奇焉,即日赐汤沐、衣冠,拜为马监,迁侍中、驸马都尉、光禄大夫。日磾既亲近,未尝有过失,上甚信爱之,赏赐累千金,出则骖乘,入侍左右。贵戚多窃怨曰:“陛下妄得一胡儿,反贵重之。”上闻,愈厚焉。以休屠作金人祭天主,故赐日磾姓金氏。

世宗孝武皇帝中之上元狩三年(辛酉,公元前一二零年)

春,有星孛于东方。

夏,五月。赦天下。

淮南王之谋反也,胶东康王寄微闻其事,私作战守备。及吏治淮南事,辞出之。寄母王夫人,即皇太后之女弟也,于上最亲,意自伤,发病而死,不敢置后。上闻而怜之,立其长子贤为胶东王。又封其所爱少子庆为六安王,王故衡山王地。

秋,匈奴入右北平、定襄,各数万骑,杀略千馀人。

山东大水,民多饥乏。天子遣使者虚郡国仓廥以振贫民,犹不足,又募豪富吏民能假贷贫民者以名闻,尚不能相救。乃徙贫民于关以西及充朔方以南新秦中七十馀万口,衣食皆仰给县官,数岁假予产业。使者分部护之,冠盖相望。其费以亿计,不可胜数。

汉既得浑邪王地,陇西、北地、上郡益少胡寇,诏减三郡戍卒之半,以宽天下之繇。

上将讨昆明,以昆明有滇池方三百里,乃作昆明池以习水战。是时法既益严,吏多废免。兵革数动,民多买复及五大夫,征发之士益鲜。于是除千夫、五大夫为吏,不欲者出马,以故吏弄法,皆谪令伐棘上林,穿昆明池。

是岁,得神马于渥洼水中。上方立乐府,使司马相如等造为诗赋,以宦者李延年为协律都尉,佩二千石印;弦次初诗以合八音之调。诗多《尔雅》之文,通一经之士不能独知其辞,必集会《五经》家相与共讲习读之,乃能通知其意。及得神马,次以为歌。汲黯曰:“凡王者作乐,上以承祖宗,下以化兆民。今陛下得马,诗以为歌,协于宗庙,先帝百姓岂能知其音邪?”上默然不说。上招延士大夫,常如不足;然性严峻,群臣虽素所爱信者,或小有犯法,或欺罔,辄按诛之,无所宽假。汲黯谏曰:“陛下求贤甚劳,未尽其用,辄已杀之。以有限之士恣无已之诛,臣恐天下贤才将尽,陛下谁与共为治乎!”黯言之甚怒,上笑而谕之曰:“何世无才,患人不能识之耳,苟能识之,何患无人!夫所谓才者,犹有用之器也,有才而不肯尽用,与无才同,不杀何施!”黯曰:“臣虽不能以言屈陛下,而心犹以为非。愿陛下自今改之,无以臣为愚而不知理也。”上顾群臣曰:“黯自言为便辟则不可,自言为愚,岂不信然乎!”

世宗孝武皇帝中之上元狩四年(壬戌,公元前一一九年)

冬,有司言:“县官用度太空,而富商大贾冶铸、煮盐,财或累万金,不佐国家之急。请更钱造币以赡用,而摧浮淫并兼之徒。”是时,禁苑有白鹿而少府多银、锡,乃以白鹿皮方尺,缘以藻缋,为皮币,直四十万。王侯、宗室朝觐聘享必以皮币荐璧,然后得行。又造银、锡为白金三品:大者圜之,其文龙,直三千;次方之,其文马,直五百;小者橢之,其文龟,直三百。令县官销半两钱,更铸三铢钱,盗铸诸金钱罪皆死;而吏民之盗铸白金者不可胜数。

于是以东郭咸阳、孔亻堇为大农丞,领盐铁事。桑弘羊以计算用事。咸阳,齐之大煮盐;亻堇,南阳大冶,皆致生累千金。弘羊,洛阳贾人之子,以心计,年十三侍中。三人言利,事析秋毫矣。

诏禁民敢私铸铁器、煮盐者釱左趾,没入其器物。公卿又请令诸贾人末作各以其物自占,率缗钱二千而一算;及民有轺车若船五丈以上者,皆有算。匿不自占,占不悉,戍边一岁,没入缗钱。有能告者,以其半畀之。其法大抵出张汤。汤每朝奏事,语国家用,日晏,天子忘食。丞相充位,天下事皆决于汤。百姓骚动,不安其生,咸指怨汤。

初,河南人卜式,数请输财县官以助边,天子使使问式:“欲官乎?”式曰:“臣少田牧,不习仕宦,不愿也。”使者问曰:“家岂有冤,欲言事乎?”式曰:“臣生与人无分争,邑人贫者贷之,不善者教之,所居人皆从式,式何故见冤于人!无所欲言也。”使者曰:“苟如此,子何欲而然?”式曰:“天子诛匈奴,愚以为贤者宜死节于边,有财者宜输委,如此而匈奴可灭也。”上由是贤之,欲尊显以风百姓,乃召拜式为中郎,爵左庶长,赐田十顷,布告下天,使明知之。未几,又擢式为齐太傅。

春,有星孛于东北。夏,有长星出于西北。

上与诸将议曰:“翕侯赵信为单于画计,常以为汉兵不能度幕轻留,今大发士卒,其势必得所欲。”乃粟马十万,令大将军青、票骑将军去病各将五万骑,私负从马复四万匹,步兵转者踵军后又数十万人,而敢力战深入之士皆属票骑。票骑始为出定襄,当单于,捕虏言单于东,乃更令票骑出代郡,令大将军出定襄。郎中令李广数自请行,天子以为老,弗许;良久,乃许之,以为前将军。太仆公孙贺为左将军,主爵都尉赵食其为右将军,平阳侯曹瓤为后将军,皆属大将军。赵信为单于谋曰:“汉兵既度幕,人马罢,匈奴可坐收虏耳。”乃悉远北其辎重,以精兵待幕北。

大将军青既出塞,捕虏知单于所居,乃自以精兵走之,而令前将军广并于右将军军,出东道。东道回远而水草少,广自请曰:“臣部为前将军,今大将军乃徙令臣出东道。且臣结发而与匈奴战,今乃一得当单于,臣愿居前,先死单于。”大将军亦阴受上诫,以为“李广老,数奇,毋令当单于,恐不得所欲。”而公孙敖新失侯,大将军亦欲使敖与俱当单于,故徙前将军广。广知之,固自辞于大将军;大将军不听,广不谢而起行,意甚愠怒。

大将军出塞千馀里,度幕,见单于兵陈而待。于是大将军令武刚车自环为营,而纵五千骑往当匈奴。匈奴亦纵可万骑。会日且入,大风起,砂砾击面,两军不相见,汉益纵左右翼绕单于。单于视汉兵多而士马尚强,自度战不能如汉兵,单于遂乘六骡,壮骑可数百,直冒汉围,西北驰去。时已昏,汉匈奴相纷拏,杀伤大当。当军左校捕虏言,单于未昏而去,汉军发轻骑夜追之,大将军军因随其后,匈奴兵亦散走。迟明,行二百馀里,不得单于,捕斩首虏万九千级,遂至窴颜山赵信城,得匈奴积粟食军,留一日,悉烧其城馀粟而归。

前将军广与右将军食其军无导,惑失道,后大将军,不及单于战。大将军引还,过幕南,乃遇二将军。大将军使长史责问广、食其失道状,急责广之幕府对簿。广曰:“诸校尉无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至莫府”。广谓其麾下曰:“广结发与匈奴大小七十馀战,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徙广部行回远,而又迷失道,岂非天哉!且广年六十馀矣,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遂引刀自刭。广为人廉,得赏赐辄分其麾下,饮食与士共之,为二千石四十馀年,家无馀财。猿臂,善射,度不中不发。将兵,乏绝之处见水,士卒不尽饮,广不近水,士卒不尽食,广不尝食。士以此爱乐为用。及死,一军皆哭。百姓闻之,知与不知,无老壮皆为垂涕。而右将军独下吏,当死,赎为庶人。

单于之遁走,其兵往往与汉兵相乱而随单于,单于久不与其大众相得。其右谷蠡王以为单于死,乃自立为单于。十馀日,真单于复得其众,而右谷蠡王乃去其单于号。

票骑将军骑兵车重与大将军军等,而无裨将,悉以李敢等为大校,当裨将,出代、右北平二千馀里,绝大幕,直左方兵,获屯头王、韩王等三人,将军、相国、当户、都尉八十三人,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登临翰海,卤获七万四百四十三级。天子以五千八百户益封票骑将军;又封其所部右北平太守路博德等四人列侯,从票侯破奴等二人益封,校尉敢为关内侯,食邑;军吏卒为官、赏赐甚多。而大将军不得益封,军吏卒皆无封侯者。

两军之出塞,塞阅官及私马凡十四万匹,而复入塞者不满三万匹。

乃益置大司马位,大将军、票骑将军皆为大司马,定令,令票骑将军秩禄与大将军等。自是之后,大将军青日退而票骑日益贵。大将军故人、门下士多去事票骑,辄得官爵,唯任安不肯。

票骑将军为人,少言不泄,有气敢往。天子尝欲教之孙、吴兵法,对曰:“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天子为治第,令票骑视之,对曰:“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由此上益重爱之。然少贵,不省士,其从军,天子为遣太官赍数十乘,既还,重车馀弃粱肉,而士有饥者;其在塞外,卒乏粮或不能自振,而票骑尚穿域踏鞠,事多此类。大将军为人仁,喜士退让,以和柔自媚于上。两人志操如此。

是时,汉所杀虏匈奴合八九万,而汉士卒物故变数万。是后匈奴远遁,而幕南无王庭。汉渡河自朔方以西至令居,往往通渠,置田官,吏卒五六万人,稍蚕食匈奴以北;然亦以马少,不复大出击匈奴矣。

匈奴用赵信计,遣使于汉,好辞请和亲。天子下其议,或言和亲,或言遂臣之。丞相长史任敞曰:“匈奴新破困,宜可使为外臣,朝请于边。”汉使任敞于单于,单于大怒,留之不遣。是时,博士狄山议以为和亲便,上以问张汤,汤曰:“此愚儒无知。”狄山曰:“臣固愚,愚忠。若御史大夫汤,乃诈忠。”于是上作色曰:“吾使生居一郡,能无使虏入盗乎?”曰:“不能。”曰:“居一县?”对曰:“不能。”复曰:“居一障间?”山自度辩穷且下吏,曰:“能。”于是上遣山乘障,至月馀,匈奴斩山头而去。自是之后,群臣震慑,无敢忤汤者。

是岁,汲黯坐法免,以定襄太守义纵为右内史,河内太守王温舒为中尉。

先是,宁成为关都尉,吏民出入关者号曰:“宁见乳虎,无值宁成之怒。”及义纵为南阳太守,至关,宁成侧行送迎。至郡,遂按宁氏,破碎其家;南阳吏民重足一迹。后徙定襄太守,初至,掩定襄狱中重罪轻系二百馀人,及宾客、昆弟私人视亦二百馀人,一捕,鞠曰“为死罪解脱”。是日,皆报杀四百馀人。其后郡中不寒而栗。是时,赵禹、张汤以深刻为九卿。然其治尚辅法而行;纵专以鹰击为治。王温舒始为广平都尉,择郡中豪敢往吏十馀人,以为爪牙,皆把其阴重罪,而纵使督盗贼。快其意所欲得,此人虽有百罪,弗法;即有避,因其事夷之,亦灭宗。以其故,齐、赵之郊盗贼不敢近广平,广平声为道不拾遗。迁河内太守,以九月至,令郡具私马五十匹为驿,捕郡中豪猾,相连坐千馀家。上书请,大者至族,小者乃死,家尽没入偿臧。奏行不过二三日得可,事论报,至流血十馀里,河内皆怪其奏,以为神速。尽十二月,郡中毋声,毋敢夜行,野无犬吠之盗。其颇不得,失之旁郡国,追求。会春,温舒顿足叹曰:“嗟乎!令冬月益展一月,足吾事矣!”

天子闻之,皆以为能,故擢为中二千石。

齐人少翁,以鬼神方见上。上有所幸王夫人卒,少翁以方夜致鬼,如王夫人之貌,天子自帷中望见焉。于是乃拜少翁为文成将军,赏赐甚多,以客礼礼之。文成又劝上作甘泉宫,中为台室,画天、地、太一诸鬼神而置祭具,以致天神。居岁馀,其方益衰,神不至。乃为帛书以饭牛,佯不知,言曰:“此牛腹中有奇。”杀视,得书,书言甚怪,天子识其手书,问其人,果是伪书。于是诛文成将军而隐之。

译文

起自丁巳年,止于壬戌年,共六年。

世宗孝武皇帝中之上元朔五年(丁巳,公元前124年)

冬季,十一月,乙丑,免去薛泽的丞相职务。任命公孙弘为丞相,封为平津侯。丞相封侯自公孙弘开始。

当时皇上正致力于建功立业,公孙弘于是开辟东阁来延揽贤人,与他们共同参议谋划。每当朝见奏事,就顺便陈说国家的便宜之计,皇上也派身边的文学之臣与他论辩诘难。公孙弘曾奏言:“十个盗贼拉满强弓,百名官吏也不敢上前。请禁止百姓不得挟带弓弩,这很便利。”皇上将他的建议下交讨论。侍中吾丘寿王回答说:“臣听说古代制造五种兵器,不是用来互相残害,而是用来禁暴讨邪的。秦朝兼并天下,销毁铠甲兵器,折断锋刃;其后百姓用农具、木棍互相打击,犯法的人越来越多,盗贼多得无法禁绝,最终因此混乱灭亡。所以圣王致力于教化而省减禁防,知道这些是不足以依靠的。《礼记》说:‘男子出生,用桑木弓、蓬草箭来射天地四方,’明示男子有事于天下。大射之礼,自天子降及庶人,这是三代之道。愚臣听说圣王聚合射礼以阐明教化,未听说把弓矢作为禁物的。况且之所以要禁止,是为了防止盗贼用它来攻杀抢夺;攻杀抢夺的罪是死罪,然而仍不能止息,是因为大奸大恶之人对于重刑本来就不避讳。臣恐怕邪恶之人挟带弓弩而官吏不能禁止,善良的百姓却因为用以自备防卫而触犯法禁,这是助长盗贼的威风而夺去百姓的自救手段。臣私下以为非常不便。”奏书呈上,皇上以此诘难公孙弘,公孙弘折服。

公孙弘性格猜忌,外表宽厚而内心深沉。凡是曾经与公孙弘有嫌隙的人,无论远近,虽然表面上与他们交好,后来终究会报复他们的过错。董仲舒为人廉洁正直,认为公孙弘阿谀顺从,公孙弘嫉恨他。胶西王刘端骄横放纵,多次犯法,杀伤二千石官员很多。公孙弘于是推荐董仲舒做胶西王相;董仲舒因病免官。汲黯经常毁谤儒家,当面触犯公孙弘,公孙弘想用公事诛杀他,于是对皇上说:“右内史管辖的地区有很多贵臣和宗室,难以治理,非素有威望的重臣不能胜任,请调徙汲黯为右内史。”皇上听从了。

春季,发生大旱灾。

匈奴右贤王多次侵扰朔方。天子命令车骑将军卫青率领三万骑兵出击高阙,卫尉苏建为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为骑将军,代国相李蔡为轻车将军,都隶属于车骑将军,一同从朔方出击;大行李息、岸头侯张次公为将军,一同从右北平出击;共十余万人,击匈奴。右贤王以为汉军距离遥远,不能到达,便饮酒喝醉。卫青等人的军队出塞六七百里,夜间到达,包围了右贤王。右贤王大惊,乘夜逃跑,独自与几百名壮健的骑兵奔驰,突围向北而去。汉军俘获右贤王裨王十余人,部众男女一万五千余人,牲畜数百万头,于是领兵回师。

到达边塞,天子派使者持大将军印信,就在军中拜卫青为大将军,各路将领都隶属于他。夏季,四月,乙未,又增加封赐卫青八千七百户,封卫青的三个儿子卫伉、卫不疑、卫登都为列侯。卫青固执地推辞说:“臣有幸得以在行伍中效力,赖陛下神灵,军队大捷,这都是诸位校尉力战的功劳。陛下幸已增加封赐臣青;臣青的儿子还在襁褓之中,未有勤劳,皇上却裂地封为三侯,这不是臣在行伍中用以勉励将士力战的本意。”天子说:“我并非忘记了诸位校尉的功劳。”于是封护军都尉公孙敖为合骑侯,都尉韩说为龙頟侯,公孙贺为南窌侯,李蔡为乐安侯,校尉李朔为涉轵侯,赵不虞为随成侯,公孙戎奴为从平侯,李沮、李息及校尉豆如意都赐爵为关内侯。

从此卫青尊贵受宠,在群臣中无与伦比,公卿以下都卑身奉事他,唯独汲黯与他行平等的礼节。有人劝汲黯说:“天子想让群臣都居于大将军之下,大将军尊贵重要,您不可以不下拜。”汲黯说:“以大将军之尊而有行揖礼的客人,反而不显得庄重吗!”大将军听说后,更加认为汲黯贤能,多次请教国家朝廷所疑难的事,对待汲黯比平日更加敬重。大将军卫青虽然尊贵,有时在内廷侍中,皇上蹲在厕所上接见他;丞相公孙弘闲暇时求见,皇上有时没戴帽子;至于像汲黯求见,皇上不戴好帽子是不接见的。皇上曾坐在武帐中,汲黯上前奏事,皇上没戴帽子,望见汲黯,急忙避入帐中,派人批准他的奏事。他受到敬重礼遇就是这样。

夏季,六月,诏书说:“盖闻用礼引导百姓,用乐感化他们。如今礼坏乐崩,朕非常怜悯。责令礼官劝勉学业、兴办礼仪,以此作为天下的表率!”于是丞相公孙弘等奏请:“请为博士官设置弟子五十人,免除其自身徭役;评定他们成绩的高下,用以补任郎中、文学、掌故;如果有秀才异等的人才,随时上报姓名;其不致力于学业或是下等之材,随时罢退。另外,官吏通晓一门以上经艺的,请都选择补任高职。”皇上听从了。从此公卿、大夫、士人、官吏中,彬彬有礼的文学之士就很多了。

秋季,匈奴一万骑兵侵入代郡,杀死都尉朱英,掠夺一千余人。

起初,淮南王刘安喜好读书写作文章,喜欢树立名誉,招致宾客及方术之士数千人。他的群臣、宾客,大多是江、淮一带的轻薄之徒,经常用厉王刘长迁徙而死的事来感激刺激刘安。建元六年,彗星出现,有人劝说淮南王:“以前吴国起兵时,彗星出现,长数尺,然而尚且流血千里。如今彗星横贯天空,天下应当大起兵马。”淮南王心里认为很对,于是更加整治攻战的器械,积聚金钱。

郎中雷被在太子刘迁处获罪,当时有诏令,想要参军的人随时去长安,雷被即愿意奋击匈奴。太子在淮南王面前说雷被的坏话,将他斥退免职,想以此禁止后人。这一年,雷被逃亡到长安,上书为自己申明。事情下交给廷尉治理,踪迹牵连到淮南王,公卿请求逮捕治理淮南王。太子刘迁谋划让人穿上卫士的衣服,手持长戟站在淮南王旁边,汉朝使者如果有非议的,就刺杀他,顺便发兵反叛。天子派中尉段宏前去讯问淮南王,淮南王见中尉脸色温和,最终没有发兵。公卿上奏:“刘安阻碍防遏奋击匈奴的人,违抗明诏,应当弃市。”诏令削减两个县。不久刘安自伤说:“我推行仁义,反而被削减土地。”以此为耻,于是谋反的图谋更加急迫。刘安与衡山王刘赐互相责怪怨恨,礼节之间不能相容。衡山王听说淮南王有反叛图谋,恐怕被他吞并,也结交宾客作为反叛的准备,以为淮南王向西进军后,自己就发兵平定江、淮之间而占有它。衡山王后徐来在衡山王面前谗毁太子刘爽,想要废掉他而立他的弟弟刘孝。衡山王囚禁了太子而让刘孝佩带王印,命令他招致宾客。宾客来的人隐约知道淮南、衡山有叛逆的计划,日夜从容劝说他。衡山王于是派刘孝的门客江都人枚赫、陈喜制作战车、锻造箭矢,刻制天子玺印及将相军吏的印信。秋季,衡山王应当入朝,路过淮南;淮南王于是与他作兄弟间的谈话,消除以前的嫌隙,约定了反叛的准备。衡山王随即上书谢病,皇上赐书允许他不来朝见。

世宗孝武皇帝中之上元朔六年(戊午,公元前一二三年)

春季,二月,大将军卫青从定襄出击匈奴;任命合骑侯公孙敖为中将军,太仆公孙贺为左将军,翕侯赵信为前将军,卫尉苏建为右将军,郎中令李广为后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都隶属于大将军。斩首数千级而还,在定襄、云中、雁门休整士卒和马匹。

大赦天下。

夏季,四月,卫青再次率领六位将军从定襄出击匈奴,斩首及俘虏一万余人。右将军苏建、前将军赵信合并兵力三千余骑,单独遭遇单于的主力部队,与他们交战一天多,汉军将士几乎伤亡殆尽。赵信原本是胡人小王,投降汉朝,汉朝封他为翕侯,等到战败,匈奴诱降他,他于是率领其余骑兵约八百人投降匈奴。苏建全军覆没,脱身逃回,自己归附大将军。

议郎周霸说:“自大将军出征以来,未曾斩杀过裨将。如今苏建丢弃军队,可以斩首,以严明将军的威严。”军正闳、长史安说:“不能这样。《兵法》说:‘小股敌人的坚守,是大股敌人的俘虏。’如今苏建以数千人抵挡单于数万人,力战一天多,士卒死尽,不敢有二心,自己归来,却要斩杀他,这是向后人昭示没有生还的意图,不应当斩首。”大将军说:“卫青有幸得以肺腑之亲在行伍中待罪,不担心没有威严,而周霸劝我用杀人来严明威严,非常不合臣下的本意。况且使臣的职权虽然应当斩杀将领,但以臣的尊宠,不敢在境外擅自诛杀,而应当全部带回交给天子,由天子自己裁决,以此表明做人臣的不敢专权,不也可以吗?”军吏都说:“好!”于是囚禁苏建送往皇帝行在。

起初,平阳县吏霍仲孺在平阳侯家当差,与卫青的姐姐卫少儿私通,生下霍去病。霍去病十八岁时,做侍中,擅长骑马射箭,两次跟随大将军击匈奴,担任票姚校尉,率领轻骑勇士八百人,直弃大军数百里去争取战利,斩杀和捕获的敌人超过己方的损失。于是天子说:“票姚校尉霍去病,斩首及俘虏二千余级,捕获相国、当户,斩杀单于祖父辈的藉若侯产,生擒叔父罗姑,连续两次功冠全军,封霍去病为冠军侯。上谷太守郝贤四次跟随大将军,捕获斩首二千余级,封郝贤为众利侯。”

这一年,失去了两位将军,损失了翕侯,军功不多,所以大将军没有增加封邑,只赐给千金。右将军苏建到达,天子没有诛杀他,让他赎罪免为庶人。

单于得到翕侯赵信后,任命他为自次王,把自己的姐姐嫁给他为妻,与他共谋对付汉朝。赵信教单于更加向北穿过大沙漠,以引诱疲惫汉军,等到汉军疲惫极点再夺取他们,不要靠近边塞。单于听从了他的计策。

这时,汉朝连年征发十余万大军击胡,斩获敌人的将士受赐黄金二十余万斤,而汉军士卒马匹死亡的达十余万,兵器铠甲及转运漕粮的费用还不算在内。于是大司农经费枯竭,不足以供给战士。六月,诏令百姓可以买爵以及赎免禁锢,免除赃罪。设置赏官,名叫做武功爵,级十七万,共值三十余万金。凡买武功爵到千夫的人,得以优先免试任用为官吏。官吏的途径杂乱而多端,官职就耗乱废坏了。

世宗孝武皇帝中之上元狩元年(己未,公元前一二二年)

冬季,十月,皇上巡幸雍地,祭祀五畤,捕获一只野兽,有一只角而脚有五蹄。主管官员说:“陛下肃穆敬奉郊祀,上帝报答享用,赐予独角兽,这大概是麒麟吧。”于是为了庆祝五畤祭祀,每畤增加一头牛,用以焚烧祭祀。过了很久,主管官员又说:“年号应当以天降祥瑞命名,不应当用一二来数,一元叫建,二元因为长星出现叫光,现在的年号因为郊祀得到独角兽应当叫狩。”于是济北王认为天子将要封禅,上书献出泰山及其旁边的城邑。天子用其他的县补偿他。

淮南王刘安与宾客左吴等日夜谋划反叛,对照舆地图,部署军队从哪里攻入。凡是使者从长安来,说假话,说“皇上没有儿子,汉朝治理不好”,他就高兴;如果说“汉廷治理得好,有儿子”,淮南王就发怒,认为是胡说八道,不对。

淮南王召见中郎伍被与他谋划反叛的事,伍被说:“大王怎么能说这种亡国的话呢?臣看见宫殿中生出荆棘,露水沾湿衣服了。”淮南王大怒,逮捕伍被的父母,囚禁了他。三月,又召见询问他,伍被说:“从前秦朝无道,穷奢极虐,百姓想造反的十家有六七家。高皇帝从行伍中起兵,立为天子,这就是所谓的乘虚而入,顺应秦朝的灭亡而行动。如今大王看到高皇帝得天下容易,难道唯独不看看近世的吴、楚吗!吴王统治四个郡,国家富裕民众众多,计划制定谋略成功,举兵向西;然而在大梁战败,向东奔逃,自身死亡祭祀断绝是为什么?实在是违背天道而不知道时势。如今大王的兵力,人数不能达到吴、楚的十分之一,天下安宁,比吴、楚之时安定万倍,大王不听从臣的计策,如今将看到大王抛弃千乘之君的地位,被赐予绝命之书,在群臣之前死在东宫了。”淮南王流泪而起。

淮南王有庶子刘不害,年龄最大,王不喜欢他,王后、太子都不把它列入儿子、兄长的行列。刘不害有儿子刘建,才能高有志气,经常怨恨太子,暗中派人告发太子谋杀汉中尉的事,下交给廷尉治理。

淮南王忧虑这件事,想要起兵,又问伍被说:“你以为吴国兴兵,是对呢?还是不对呢?”伍被说:“不对。我听说吴王非常后悔,希望大王不要做吴王所后悔的事。”淮南王说:“吴王懂得什么反叛!汉朝将领一天经过成皋的有四十多人,如今我截断成皋的关口,占据三川的险要,招纳山东的兵马,这样举事,左吴、赵贤、朱骄如都以为十拿九稳,唯独你以为有祸无福,为什么呢?一定要像你说的,不能侥幸成功吗?”伍被说:“如果实在不得已,伍被有愚计。当今诸侯没有异心,百姓没有怨气,可以伪造丞相、御史的请示文书,把郡国豪杰和富户迁徙到朔方,多发甲卒,催促他们会合的日期;又伪造诏狱文书,逮捕诸侯太子、宠臣。这样,百姓就会怨恨,诸侯就会恐惧,即使派辩士随之去游说他们,或许可以侥幸获得十分之一的成功吧!”淮南王说:“这可以。虽然如此,我还不至于到这一步。”

于是淮南王就制作了皇帝玺印,以及丞相、御史大夫、将军、军吏、中二千石及邻近郡太守、都尉的印信,汉朝使者的符节。想派人伪装得罪而向西逃,去事奉大将军,一旦发兵,就刺杀大将军。并且说:“汉廷大臣中,唯独汲黯喜好直言进谏,守节死义,难以用非正义的事迷惑他;至于游说丞相公孙弘等人,就如同揭开蒙盖、摇落枯叶一样容易!”

淮南王想调动国中的军队,恐怕他的相、二千石官员不听从,王于是与伍被谋划先杀死相、二千石官员。又想派人穿上求盗的衣服,拿着羽檄从东方跑来,呼喊说:“南越兵攻入国界了!”想趁机发兵。正碰上廷尉逮捕淮南太子,淮南王听说后,与太子谋划,召见相、二千石官员,想杀死他们而发兵。召见相,相到了,内史、中尉都没有到。王考虑到,只杀死相没有益处,就让相回去了。王犹豫不决,计策未定。太子随即自刎,没有死。

伍被自己去向官吏自首,告发与淮南王谋反的踪迹如此。官吏因而逮捕了太子、王后,包围了王宫,全部搜捕淮南王所与谋反的在国中的宾客,搜查到反叛的器具,上报朝廷。下交给公卿治理他们的党羽,派宗正用符节去治理淮南王。还没到,十一月,淮南王刘安自刎而死。杀死了王后荼、太子刘迁,所有参与谋反的人都灭族。

天子因为伍被言辞高雅,多次引用汉朝的美德,想不诛杀他。廷尉张汤说:“伍被首先为王谋划反叛的计策,罪不可赦。”于是诛杀了伍被。侍中庄助平素与淮南王相结交,私下议论,王赠送给庄助丰厚的财物;皇上减轻他的罪责,想不诛杀他。张汤争辩,以为:“庄助出入禁门,是心腹之臣,却在外面与诸侯如此私交,如果不诛杀,以后就无法治理了。”庄助最终被弃市处死。

衡山王上书,请求废掉太子刘爽,立他的弟弟刘孝为太子。刘爽听说后,随即派遣他所交好的白嬴去长安上书,说“刘孝制作战车、锻造箭矢,与王的御者通奸”,想以此败坏刘孝。正碰上主管官员逮捕与淮南王谋反的人,在衡山王之子刘孝家里抓获了陈喜,官吏弹劾刘孝首匿陈喜。刘孝听说“法律规定:先自首的,免除其罪”,就先自首了所与谋反的枚赫、陈喜等人。公卿请求逮捕衡山王治理他,衡山王自刎而死。王后徐来、太子刘爽及刘孝都被弃市处死,所有参与谋反的人都灭族。

总计淮南、衡山两案,所牵连的列侯、二千石、豪杰等,死去的有数万人。

夏季,四月,大赦天下。

丁卯,立皇子据为太子,年七岁。

五月,乙巳晦,日有食之。

匈奴一万人侵入上谷,杀死数百人。

起初,张骞从大月氏回来,详细为天子陈说西域各国的风俗:“大宛在汉朝正西方,大约一万里。他们的习俗是定居,耕种田地;多良马,马出汗像血一样;有城郭、房屋,像中国一样。它的东北是乌孙,东面是于阗。于阗以西,水都向西流注入西海;它的东面,水向东流注入盐泽。盐泽在地下潜行,它的南面就是黄河的源头。盐泽距离长安五千里。匈奴的右方居住在盐泽以东,直到陇西长城,南面接连羌人,隔断了汉朝的通道。乌孙、康居、奄蔡、大月氏,都是游牧国家,随牲畜放牧,与匈奴风俗相同。大夏在大宛西南,与大宛风俗相同。臣在大夏时,看见邛山竹杖、蜀地细布,问:‘从哪里得到的?’大夏国人说:‘我们的商人去身毒国买来的。’身毒在大夏东南大约数千里,他们的习俗是定居,与大夏相同。以臣估算,大夏距离汉朝一万二千里,居住在汉朝西南;如今身毒国又居住在大夏东南数千里,有蜀地的产物,这说明它距离蜀地不远。如今出使大夏,如果从羌人中穿过,道路险阻,羌人又厌恶汉人;稍微偏北,就会被匈奴抓获;如果从蜀地出发,应当是直路,而且没有寇盗。”

天子听说大宛及大夏、安息之类都是大国,多奇异之物,定居,颇与中国同业,但兵力薄弱,看重汉朝的财物。它们的北面有大月氏、康居之类,兵力强盛,可以用财物贿赂、设以利益使他们来朝见。如果真的能用道义使他们归属,就能扩大万里疆域,招致不同风俗的人通过多重翻译来朝见,威德遍及四海。天子欣然认为张骞的话很对。于是命令张骞通过蜀郡、犍为郡派遣秘密使者,分王然于等四路同时出发,出駹,出冉,出徙,出邛、僰,指向寻求身毒国,各行进一二千里,他们的北路被氐、莋阻闭,南路被巂、昆明阻闭。昆明之类没有君长,擅长抢劫盗窃,动辄杀害掠夺汉朝使者,最终无法相通。于是汉朝因为寻求去身毒的道路,开始开通了滇国。滇王当羌对汉朝使者说:“汉朝与我国相比,谁大?”以及夜郎侯也是这样。因为道路不通,所以各自以为是一州之主,不知道汉朝的广大。使者回来,顺便盛赞滇国是大国,足可以使其亲近归附;天子注意到了这里,于是又重新经营西南夷。

世宗孝武皇帝中之上元狩二年(庚申,公元前一二一年)

冬季,十月,皇上巡幸雍地,祭祀五畤。

三月,戊寅,平津献侯公孙弘薨。壬辰,以御史大夫乐安侯李蔡为丞相,廷尉张汤为御史大夫。

霍去病为票骑将军,率领一万骑兵从陇西出发,击匈奴,历经五个王国,转战六天,越过焉支山一千余里,杀死折兰王,斩杀卢侯王,执获浑邪王之子及相国、都尉,获得首级和俘虏八千九百余级,收缴了休屠王的祭天金人。诏令增加封赐霍去病二千户。

夏季,霍去病再次与合骑侯公孙敖率领数万骑兵一同从北地出发,分道而行。卫尉张骞、郎中令李广一同从右北平出发,分道而行。李广率领四千骑兵先行,大约走了几百里,张骞率领一万骑兵在后。匈奴左贤王率领四万骑兵包围了李广,李广的军士都感到恐惧;李广于是派他的儿子李敢独自率领数十骑兵飞驰穿过胡人骑兵,从他们的左右冲出而归,告诉李广说:“胡虏很容易对付罢了!”军士才安定下来。李广排成圆形阵势,面向外。胡人急切攻击,箭下如雨。汉兵死伤过半,汉军的箭也快用尽了。李广于是命令士卒拉满弓不要发射,而李广自己用大黄弩射击他们的裨将,射死数人,胡虏的攻势更加松懈。正值日暮,吏士都面无人色,而李广意气自如,更加整顿军队,军中都佩服他的勇敢。第二天,再次力战,死者过半,所杀的敌人也超过己方的损失。正碰上博望侯张骞的军队也赶到,匈奴军队才解围离去。汉军疲惫,不能追击,罢兵而归。汉朝法律:博望侯留滞后期,应当判死罪,赎罪免为庶人。李广的军功与罪责相抵,没有赏赐。而票骑将军霍去病深入二千余里,与合骑侯公孙敖失散,没有相遇。票骑将军越过居延,经过小月氏,到达祁连山,俘获单桓王、酋涂王,以及相国、都尉率领部众投降的有二千五百人,斩首及俘虏三万二百级,俘获裨小王七十余人。天子增加封赐霍去病五千户,封他部下有功的裨将鹰击司马赵破奴为从票侯,校尉高不识为宜冠侯,校尉仆多为辉渠侯。合骑侯公孙敖因行军留滞未能与票骑将军会合,应当斩首,赎罪免为庶人。

这时,各位老将所率领的士卒、马匹、兵器都不如票骑将军,票骑将军所率领的常常是精选的,然而他也敢于深入,常常与强壮的骑兵先于大军出发;军队也有上天保佑,未曾陷入困顿绝境。而各位老将常常留滞落后不遇战机,因此票骑将军一天比一天亲近尊贵,比肩大将军了。

匈奴侵入代郡、雁门,杀掠数百人。

江都王刘建与他父亲易王所宠幸的淖姬等人及妹妹征臣通奸。刘建在雷陂游玩,天刮大风,刘建派两个郎官乘小船进入陂中。船翻了,两个郎官溺水,攀着船,忽隐忽现。刘建在岸上观看大笑,命令不要救援,都淹死了。共杀死无辜三十五人,专门做淫乱暴虐的事。自知罪恶深重,恐怕被诛杀,与他的王后成光共同派越族婢女请神下凡,诅咒皇上。又听说淮南、衡山谋反,刘建也制造兵器,刻制皇帝玺印,作为反叛的准备。事情被发觉,主管官员请求逮捕诛杀,刘建自杀,王后成光等人都被弃市处死,封国被废除。

胶东康王刘寄去世。

秋季,匈奴浑邪王投降。这时,单于愤怒浑邪王、休屠王居住在西方被汉军杀虏数万人,想召见他们并诛杀。浑邪王与休屠王恐惧,谋划投降汉朝,先派遣使者向边境拦截汉人,让他们报告天子。这时,大行李息将要在黄河边筑城,得到浑邪王的使者,乘驿车飞驰上报。天子听说后,恐怕他们是用诈降来袭击边境,于是命令票骑将军率兵前去迎接。休屠王后悔了,浑邪王杀了他,并吞了他的部众。票骑将军渡过黄河后,与浑邪王的部众相望。浑邪王的裨将看见汉军,很多不想投降,颇有逃跑的。票骑将军于是飞驰进入,得以与浑邪王相见,斩杀他们想逃跑的八千人,于是独自派遣浑邪王乘驿车先去皇帝行在,将其部众全部渡过黄河。投降的有四万余人,号称十万。到达长安后,天子用来赏赐的财物达数十万金;封浑邪王一万户,为漯阴侯,封他的裨王呼毒尼等四人都是列侯。增加封赐票骑将军一千七百户。

浑邪王投降时,汉朝征发车辆二万乘去迎接,官府没有钱,向百姓赊借马匹,百姓有的隐匿马匹,马匹不齐备。皇上大怒,想斩杀长安令,右内史汲黯说:“长安令没有罪,只斩杀臣汲黯,百姓才肯出马。况且匈奴背叛他们的君主而投降汉朝,汉朝慢慢地用县次传送他们,何至于让天下骚动,使中国疲惫而去事奉夷狄之人呢!”皇上默然。等到浑邪王到达,商人与他们做买卖而获罪当死的有五百多人,汲黯请求在未央宫高门殿私下进见,说:“匈奴攻打当路要塞,断绝和亲,中国兴兵诛杀他们,死伤的人不可胜数,而费用以巨万百数计算。臣愚以为陛下得到胡人,都把他们作为奴婢,赐给从军死难者的家属,所掳获的财物,顺便给予他们,以此向天下的劳苦谢罪,填塞百姓的心。如今纵然不能,浑邪王率领数万部众来降,虚耗府库进行赏赐,征发良民去侍奉奉养,就如同奉养骄子,愚民哪里知道在长安城中买卖东西,而文吏用法律绳之以为是非法运出财物到边关呢!陛下纵然不能得到匈奴的资产来向天下谢罪,又用微细的条文杀死无知的百姓五百多人,这就是所谓的保护它的叶子而伤害它的枝干。臣私下为陛下不取这种做法。”皇上默然不许,说:“我很久没有听到汲黯的声音了,如今又在这里妄发议论了。”过了不久,于是把投降的人分迁到边境五郡的旧塞外,都在黄河以南,顺应他们原来的习俗作为五个属国。而金城河西,西并南山直到盐泽,空无匈奴,匈奴时常有侦察兵到来,但很少了。

休屠王太子金日磾与母亲阏氏、弟弟金伦都入官府为奴,送入黄门养马。过了很久,皇帝游乐宴饮,观看马匹,后宫嫔妃满侧,金日磾等数十人牵马走过殿下,没有人不偷偷观看,唯独金日磾不敢。金日磾身高八尺二寸,容貌非常庄严,马又肥壮驯好,皇上感到奇异而询问他,他全部用本来情况回答。皇上认为他奇特,当天就赐予沐浴、衣冠,拜为马监,升迁为侍中、驸马都尉、光禄大夫。金日磾亲近皇上后,未曾有过失,皇上非常信任喜爱他,赏赐累计千金,出门就同车,入宫就侍奉左右。贵戚大多私下抱怨说:“陛下随便得到一个胡儿,反而如此贵重他。”皇上听说后,更加厚待他。因为休屠王制作金人祭祀天神,所以赐金日磾姓金。

世宗孝武皇帝中之上元狩三年(辛酉,公元前一二零年)

春季,东方出现彗星。

夏季,五月,大赦天下。

淮南王谋反时,胶东康王刘寄隐约听到这件事,私下制造兵器作防守准备。等到官吏治理淮南王案,口供牵连出他。刘寄的母亲王夫人,是皇太后的妹妹,在皇上那里最亲近,刘寄心里自伤,得病而死,不敢立后嗣。皇上听说后怜悯他,立他的长子刘贤为胶东王。又封他所喜爱的小儿子刘庆为六安王,统治原来衡山王的土地。

秋季,匈奴侵入右北平、定襄,各数万骑兵,杀掠一千余人。

太行山以东发生大水灾,百姓大多饥饿缺乏食物。天子派遣使者开仓放粮以赈济贫民,仍然不够,又募集富豪官吏百姓能借贷给贫民的,上报姓名,还是不能相救。于是迁徙贫民到函谷关以西及充实朔方以南新秦中地区共七十余万口,衣服食物都仰赖官府供给,数年之中借给产业。使者分部护送他们,车马冠盖相望。费用以亿计算,不可胜数。

汉朝既然得到了浑邪王的土地,陇西、北地、上郡更加减少了胡人的入侵,诏令减少这三郡戍卒的一半,以放宽天下的徭役。

皇上将要讨伐昆明,因为昆明有滇池方圆三百里,于是开凿昆明池以练习水战。这时法律更加严苛,官吏大多被废免。兵革多次发动,百姓大多买爵到五大夫,征发的士卒更加稀少。于是免除千夫、五大夫为官吏,不想当的要出马匹,因为官吏玩弄法律,都被贬谪命令去上林苑砍伐荆棘,开挖昆明池。

这一年,在渥洼水中得到神马。皇上刚刚设立乐府,命令司马相如等创作诗赋,任命宦官李延年为协律都尉,佩带二千石印信;把诗配上弦乐以符合八音的调子。诗中多用《尔雅》的文辞,通晓一门经书的士人不能独自懂得它的词句,必须集会五家经学学者相互共同讲习读它,才能通晓它的意思。等到得到神马,配上歌词。汲黯说:“凡是君王制作音乐,上用来继承祖宗,下用来化育万民。如今陛下得到马,写诗作为歌曲,在宗庙中协奏,先帝和百姓难道能懂得它的音乐吗?”皇上默然不悦。皇上招纳延请士大夫,常常像不足一样;然而性格严厉峻刻,群臣虽然是平素所爱戴信任的,有的稍微犯法,或者欺骗蒙蔽,就立即查办诛杀,没有宽假。汲黯劝谏说:“陛下求贤非常劳苦,还没有尽他们的才用,就随手杀了他们。以有限的士人放纵无限的诛杀,臣恐怕天下的贤才将要杀尽,陛下与谁共同治理国家呢!”汲黯说得非常愤怒,皇上笑着开导他说:“哪个世代没有人才,只怕人不能识别他们罢了,如果能识别,何必担心没有人!所谓人才,就像有用的器物,有才而不肯尽用,与无才同,不杀还用在哪里!”汲黯说:“臣虽然不能用言语折服陛下,但心里仍然认为不对。希望陛下从今改正,不要以为臣愚昧而不知道道理。”皇上顾谓群臣说:“汲黯自己说自己是谄媚则不可以,自己说自己愚昧,难道不是确实这样吗!”

世宗孝武皇帝中之上元狩四年(壬戌,公元前一一九年)

冬季,主管官员说:“官府用度太虚空,而富商大贾冶铁铸造、煮盐,财产有的累积万金,却不资助国家的急需。请更改钱币制造货币以充实费用,并摧毁浮华奢侈兼并之徒。”这时,禁苑中有白鹿,而少府有很多银、锡,于是用白鹿皮一尺见方,边缘用藻绘装饰,作为皮币,值四十万钱。王侯、宗室朝觐聘享必须用皮币垫着玉璧,然后才能通行。又制造银、锡为白金三品:大者圆形,图案是龙,值三千钱;次者方形,图案是马,值五百钱;小者椭圆形,图案是龟,值三百钱。命令官府销毁半两钱,改铸三铢钱,盗铸各种金钱的罪都是死罪;而官吏百姓盗铸白金的人不可胜数。

于是任命东郭咸阳、孔仅为大农丞,主管盐铁事务。桑弘羊以计算理财任事。东郭咸阳是齐国的大煮盐商;孔仅是南阳的大冶铁商,都致富累积千金。桑弘羊是洛阳商人的儿子,因为心算能力,十三岁时做侍中。这三人谈论利益,事情分析得秋毫毕现。

诏令禁止百姓敢于私自铸造铁器、煮盐的,处以铁锁锁左脚的刑罚,没收他们的器物。公卿又请求命令各位商人及从事末业的人各自申报自己的财产,率缗钱二千而纳税一算;以及百姓有轺车或者船只五丈以上的,都要纳税。隐匿不申报,或者申报不实的,戍边一年,没收缗钱。有能告发的人,把其中的一半赏赐给他。这种法律大抵出自张汤。张汤每次朝会奏事,谈论国家财政用度,天色已晚,天子忘记了吃饭。丞相只是充位,天下的事情都决断于张汤。百姓骚动,不能安居乐业,都指责怨恨张汤。

起初,河南人卜式,多次请求输送财产给官府以资助边防,天子派使者问卜式:“想做官吗?”卜式说:“臣从小耕田放牧,不习惯做官,不愿意。”使者问:“家里难道有冤屈,想上书言事吗?”卜式说:“臣生来与人没有分争,同乡贫穷的人借贷给他们,不好的教育他们,所居住的人都听从卜式,卜式为什么会被人冤枉!没有想要说的事。”使者说:“如果这样,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卜式说:“天子诛杀匈奴,愚以为贤能的人应当死节于边疆,有财的人应当输送委积,这样匈奴就可以消灭了。”皇上因此认为他贤能,想尊显他以风化百姓,于是召见拜卜式为中郎,赐爵左庶长,赐田十顷,布告天下,使人人明知。未几,又提拔卜式为齐太傅。

春季,东北天空出现彗星。夏季,西北天空出现长星。

皇上与诸将商议说:“翕侯赵信为单于出谋划策,常常以为汉兵不能度过大沙漠轻留,如今大发士卒,其势必得所欲。”于是用谷物喂马十万匹,命令大将军卫青、票骑将军霍去病各率领五万骑兵,私自负荷的从马又有四万匹,步兵转运辎重的跟随在军队后面的又有数十万人,而敢于力战深入的士卒都隶属于票骑将军。票骑将军开始作为出定襄,当对单于,捕获的俘虏说单于在东面,于是改令票骑将军出代郡,令大将军出定襄。郎中令李广多次自己请求随行,天子以为他老了,不许;过了很久,才允许他,作为前将军。太仆公孙贺为左将军,主爵都尉赵食其为右将军,平阳侯曹襄为后将军,都隶属于大将军。赵信为单于谋划说:“汉兵既然度过大沙漠,人马疲惫,匈奴可以坐收俘虏罢了。”于是把辎重全部运往北方远处,以精兵在沙漠以北等待。

大将军卫青出塞后,捕获俘虏得知单于居住的地方,于是自己率领精兵奔向他,而命令前将军李广合并于右将军的军队,出东道。东道回绕遥远而且水草少,李广自己请求说:“臣的部职为前将军,如今大将军却调徙命令臣出东道。况且臣从年轻时就与匈奴交战,如今才得以一次当对单于,臣愿意居于前锋,先死于单于。”大将军也暗中接受皇上的告诫,以为“李广年老,命运坎坷,不要让他当对单于,恐怕不能达到所期望的。”而公孙敖新近失去侯爵,大将军也想让公孙敖与自己一同当对单于立功,所以调徙前将军李广。李广知道这件事,固执地自己向大将军辞谢;大将军不听,李广没有告辞就起行,心里非常怨恨。

大将军出塞一千余里,度过大沙漠,看见单于的军队陈兵等待。于是大将军命令武刚车环绕为营垒,而派出五千骑兵前去迎击匈奴。匈奴也派出大约一万骑兵。正值太阳将落,大风刮起,沙石击面,两军互相看不见,汉军更加派出左右翼包抄单于。单于看见汉兵多而且士卒马匹尚强,自己估计交战不能战胜汉兵,单于于是乘坐六头骡子,壮健骑兵大约数百人,直冲汉军包围,向西北奔驰而去。当时已经昏暗,汉军与匈奴互相混战,杀伤相当。汉军左校捕获的俘虏说,单于未昏暗时已离去,汉军派出轻骑兵夜间追击他,大将军的军队因而跟随在后面,匈奴兵也四散逃走。天亮时,行进了二百余里,没有抓到单于,捕杀斩首一万九千级,于是到达窴颜山赵信城,得到匈奴积蓄的粮食供给军队,停留一天,把该城及剩余的粮食全部烧毁而归。

前将军李广与右将军赵食其的军队没有向导,迷惑迷失了道路,落在大将军后面,没有赶上与单于交战。大将军引兵还师,度过大沙漠南部,才遇到两位将军。大将军派长史责问李广、赵食其迷失道路的状况,急切责令李广到大将军幕府对簿受审。李广说:“诸位校尉没有罪,是我自己迷失道路,我如今自己上簿到幕府受审。”李广对他的部下说:“李广从年轻时与匈奴大小交战七十余次,如今有幸跟随大将军出征接战单于的军队,而大将军调徙李广的部伍行军回绕遥远,而又迷失道路,难道不是天意吗!况且李广年纪六十多岁了,终究不能再面对刀笔之吏!”于是引刀自刎。李广为人廉洁,得到赏赐就分给他的部下,饮食与士卒共之,做二千石官四十多年,家里没有多余的财产。手臂像猿,擅长射箭,估计不中就不发射。带兵在缺乏水源的地方看见水,士卒没有全部喝完,李广不走近水;士卒没有全部吃完,李广不尝食。士卒因此爱戴乐意为他效力。等到他死,全军都哭泣。百姓听说后,认识与不认识的,无论老少都为他流泪。而右将军赵食其独自下交给官吏,应当判死罪,赎罪免为庶人。

单于逃跑时,他的士兵往往与汉兵相混杂而跟随单于,单于很久没有同他的大众相遇。他的右谷蠡王以为单于已死,于是自立为单于。十几天后,真单于重新得到他的部众,而右谷蠡王才去掉他的单于称号。

票骑将军的骑兵车重与大将军的军队相等,而没有裨将,全部以李敢等人为大校,充当裨将,出代郡、右北平二千余里,穿过大沙漠,直击左方军队,俘获屯头王、韩王等三人,将军、相国、当户、都尉八十三人,封狼居胥山,在姑衍山祭地,登临翰海,俘获七万四百四十三级。天子以五千八百户增加封赐票骑将军;又封他所部右北平太守路博德等四人为列侯,从票侯赵破奴等二人增加封邑,校尉李敢为关内侯,食邑;军吏卒升官、赏赐很多。而大将军没有得到增加封邑,军吏卒都没有封侯的人。

两军出塞时,在边塞检阅官马及私马共十四万匹,而重新入塞的不满三万匹。

于是增设大司马的职位,大将军、票骑将军都为大司马,制定法令,让票骑将军的秩禄与大将军相等。自此之后,大将军卫青的权势日渐退落而票骑将军霍去病日益尊贵。大将军的老朋友、门下士人大多离去事奉票骑将军,随时得到官爵,唯独任安不肯。

票骑将军为人,少言语不泄露,有气魄敢于前往。天子曾想教他孙、吴兵法,他回答说:“只看方略如何罢了,用不着学习古代兵法。”天子为他建造府第,命令票骑将军去看看,他回答说:“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因此皇上更加重用喜爱他。然而他年轻显贵,不体恤士卒,他从军时,天子为他派遣太官送食物数十车,等到回来时,辎重车上剩余丢弃了精米和肉,而士卒有挨饿的;他在塞外时,士卒缺乏粮食有的不能自存,而票骑将军还开辟场地踢球,事情大多像这类。大将军为人仁慈,喜爱士人退让,以温和柔顺自媚于皇上。两人的志趣操守就是这样。

这时,汉朝所杀虏的匈奴共合八九万人,而汉朝士卒死伤也达数万人。这以后匈奴远走逃遁,而沙漠以南没有匈奴的王庭。汉朝渡过黄河从朔方以西到令居,处处开通渠道,设置田官,吏卒五六万人,逐渐蚕食匈奴以北的土地;然而也因为马匹少,不再大举出击匈奴了。

匈奴采用赵信的计策,派遣使者到汉朝,用好言好语请求和亲。天子下交讨论,有的说和亲,有的说顺便使他们臣服。丞相长史任敞说:“匈奴新近被击败困顿,应当可以让他们做外臣,在边境朝请。”汉朝派遣任敞去单于那里,单于大怒,留住他不放回。这时,博士狄山议论以为和亲便利,皇上以此问张汤,张汤说:“这是愚蠢的儒生无知。”狄山说:“臣固然愚蠢,但是愚忠。像御史大夫张汤,才是诈忠。”于是皇上变了脸色说:“我派先生去守卫一个郡,能不让虏人入寇抢劫吗?”狄山说:“不能。”皇上说:“守卫一个县呢?”回答说:“不能。”又说:“守卫一个要塞呢?”狄山自己估计辩论理穷而且会被下交给官吏,就说:“能。”于是皇上派遣狄山去守卫要塞,到了一个多月,匈奴斩下狄山的首级而去。自此之后,群臣震惊畏惧,没有敢违忤张汤的人。

这一年,汲黯因犯法被免职,任命定襄太守义纵为右内史,河内太守王温舒为中尉。

此前,宁成担任函谷关都尉,官吏百姓出入关的呼喊说:“宁可碰见哺乳的猛虎,不要碰上宁成发怒。”等到义纵做南阳太守,到达关口,宁成侧身行走迎送。义纵到达郡中,就查办宁氏,使他家破人亡;南阳官吏百姓震恐得重足而立。后来调任定襄太守,刚到任,就封闭定襄监狱中重罪轻系的二百多人,以及宾客、兄弟、私人来探视的也有二百多人,一并逮捕,审讯说“为死罪解脱”。这一天,都上报杀死了四百多人。此后郡中不寒而栗。这时,赵禹、张汤因为深刻严苛位列九卿。然而他们的治理还辅助法律而行;义纵则专门以老鹰搏击的方式治理。王温舒开始做广平都尉,选择郡中豪强敢往的官吏十多人,作为爪牙,都掌握他们的阴私重罪,而放纵他们督察盗贼。快意于他们所想得到的,这些人虽然有百般罪行,也不法办;如果有逃避的,就因其事诛杀他,也灭宗族。因为这个缘故,齐、赵的郊野盗贼不敢靠近广平,广平声名远扬,道不拾遗。升迁为河内太守,在九月到达,命令郡中备好私马五十匹作为驿马,逮捕郡中的豪强奸猾,相连坐的一千多家。上书请求,大者灭族,小者处死,家产全部没收以偿还赃物。奏章送上去不过两三天就得到批准,事情判决上报,以至于流血十多里,河内都奇怪他的奏章,以为神速。直到十二月,郡中没有声音,没有人敢夜间行走,野外没有引起狗叫的盗贼。那些颇没有抓到的,逃失到旁边的郡国,去追求捕。正碰上春天,王温舒跺脚叹息说:“唉!如果让冬月再延长一个月,就足够我的事了!”

天子听说后,都以为他们有才能,所以提拔为中二千石。

齐国人少翁,凭借鬼神方术进见皇上。皇上所宠幸的王夫人去世,少翁用方术在夜间招致鬼魂,像王夫人的容貌,天子自己在帷帐中望见她。于是就拜少翁为文成将军,赏赐很多,用客人的礼节礼遇他。文成将军又劝皇上建造甘泉宫,在其中建造台室,画上天、地、太一等诸鬼神而设置祭祀的器具,以招致天神。过了一年多,他的方术更加衰退,神仙不来。于是制作帛书让牛吃下,假装不知道,说:“这牛腹中有奇异的东西。”杀牛观看,得到帛书,书信言辞非常奇怪,天子认出是他的手书,询问那个人,果然是伪造的书信。于是诛杀了文成将军而隐瞒了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