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相如者，蜀郡成都人也，字长卿。少时好读书，学击剑，故其亲名之曰犬子。相如既学，慕蔺相如之为人，更名相如。以赀为郎，事孝景帝，为武骑常侍，非其好也。会景帝不好辞赋，是时梁孝王来朝，从游说之士齐人邹阳、淮阴枚乘、吴庄忌夫子之徒，相如见而说之，因病免，客游梁。梁孝王令与诸生同舍，相如得与诸生游士居数岁，乃着《子虚》之赋。

司马相如是蜀郡成都人，字长卿。他少年时喜欢读书，也学习剑术，所以他父母给他取名犬子。司马相如完成学业后，很仰慕蔺相如的为人，就改名相如。最初，他凭借家中富有的资财而被授予郎官之职，侍卫孝景帝，做了武骑常侍，但这并非他的爱好。正赶上汉景帝不喜欢辞赋，这时梁孝王前来京城朝见景帝，跟他来的善于游说的人，有齐郡人邹阳、淮阴人枚乘、吴县人庄忌先生等。相如见到这些人就喜欢上了，因此就借生病为由辞掉官职，旅居梁国。梁孝王让相如这些读书人一同居住，相如才有机会与读书人和游说之士相处了好几年，于是写了《子虚赋》。

会梁孝王卒，相如归，而家贫，无以自业。素与临邛令王吉相善，吉曰：“长卿久宦游不遂，而来过我。”于是相如往，舍都亭。临邛令缪为恭敬，日往朝相如。相如初尚见之，后称病，使从者谢吉，吉愈益谨肃。临邛中多富人，而卓王孙家僮八百人，程郑亦数百人，二人乃相谓曰：“令有贵客，为具召之。”并召令。令既至，卓氏客以百数。至日中，谒司马长卿，长卿谢病不能往，临邛令不敢尝食，自往迎相如。相如不得已，强往，一坐尽倾。酒酣，临邛令前奏琴曰：“窃闻长卿好之，愿以自娱。”相如辞谢，为鼓一再行。是时卓王孙有女文君新寡，好音，故相如缪与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相如之临邛，从车骑，雍容闲雅甚都；及饮卓氏，弄琴，文君窃从户窥之，心悦而好之，恐不得当也。既罢，相如乃使人重赐文君侍者通殷勤。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乃与驰归成都。家居徒四壁立。卓王孙大怒曰：“女至不材，我不忍杀，不分一钱也。”人或谓王孙，王孙终不听。文君久之不乐，曰：“长卿第俱如临邛，从昆弟假贷犹足为生，何至自苦如此！”相如与俱之临邛，尽卖其车骑，买一酒舍酤酒，而令文君当垆。相如身自着犊鼻裈，与保庸杂作，涤器于市中。卓王孙闻而耻之，为杜门不出。昆弟诸公更谓王孙曰：“有一男两女，所不足者非财也。今文君已失身于司马长卿，长卿故倦游，虽贫，其人材足依也，且又令客，独柰何相辱如此！”卓王孙不得已，分予文君僮百人，钱百万，及其嫁时衣被财物。文君乃与相如归成都，买田宅，为富人。

正赶上梁孝王去世，相如只好返回成都。然而家境贫寒，又没有可以维持自己生活的职业。相如一向同临邛县令王吉相处得很好，王吉说：“长卿，你长期离乡在外，求官任职，不太顺心，可以来我这里看看。”于是，相如前往临邛，暂住在城内的一座小亭中。临邛县令佯装恭敬，天天都来拜访相如。最初，相如还是以礼相见。后来，他就谎称有病，让随从去拒绝王吉的拜访。然而，王吉却更加谨慎恭敬。临邛县里富人多，象卓王孙家就有家奴八百人，程郑家也有数百人。二人相互商量说：“县令有贵客，我们备办酒席，请请他。”一并把县令也请来。当县令到了卓家后，卓家的客人已经上百了。到了中午，去请司马长卿，长卿却推托有病，不肯前来。临邛令见相如没来，不敢进食，还亲自前去迎接相如。相如不得已，勉强来到卓家，满座的客人无不惊羡他的风采。酒兴正浓时，临邛县令走上前去，把琴放到相如面前，说：“我听说长卿特别喜欢弹琴，希望聆听一曲，以助欢乐。”相如辞谢一番，便弹奏了一两支曲子。这时，卓王孙有个女儿叫文君，刚守寡不久，很喜欢音乐，所以相如佯装与县令相互敬重，而用琴声暗自诱发她的爱慕之情。相如来临邛时，车马跟随其后，仪表堂堂，文静典雅，甚为大方。待到卓王孙家喝酒、弹奏琴曲时，卓文君从门缝里偷偷看他，心中高兴，特别喜欢他，又怕他不了解自己的心情。宴会完毕，相如托人以重金赏赐文君的侍者，以此向她转达倾慕之情。于是，卓文君乘夜逃出家门，私奔相如，相如便同文君急忙赶回成都。进家所见，空无一物，只有四面墙壁立在那里。卓王孙得知女儿私奔之事，大怒道：“女儿极不成材，我不忍心伤害她，但也不分给她一个钱。”有的人劝说卓王孙，但他始终不肯听。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文君感到不快乐，说：“长卿，只要你同我一起去临邛，向兄弟们借贷也完全可以维持生活，何至于让自己困苦到这个样子！”相如就同文君来到临邛，把自己的车马全部卖掉，买下一家酒店，做卖酒生意。并且让文君亲自主持垆前的酌酒应对顾客之事，而自己穿起犊鼻裤，与雇工们一起操作忙活，在闹市中洗涤酒器。卓王孙听到这件事后，感到很耻辱，因此闭门不出。有些兄弟和长辈交相劝说卓王孙，说：“你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家中所缺少的不是钱财。如今，文君已经成了司马长卿的妻子，长卿本来也已厌倦了离家奔波的生涯，虽然贫穷，但他确实是个人才，完全可以依靠。况且他又是县令的贵客，为什么偏偏这样轻视他呢！”卓王孙不得已，只好分给文君家奴一百人，钱一百万，以及她出嫁时的衣服被褥和各种财物。文君就同相如回到成都，买了田地房屋，成为富有的人家。

居久之，蜀人杨得意为狗监，侍上。上读子虚赋而善之，曰：“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得意曰：“臣邑人司马相如自言为此赋。”上惊，乃召问相如。相如曰：“有是。然此乃诸侯之事，未足观也。请为天子游猎赋，赋成奏之。”上许，令尚书给笔札。相如以“子虚”，虚言也，为楚称；“乌有先生”者，乌有此事也，为齐难；“无是公”者，无是人也，明天子之义。故空藉此三人为辞，以推天子诸侯之苑囿。其卒章归之于节俭，因以风谏。奏之天子，天子大说。其辞曰：

过了较长一段时间，蜀郡人杨得意担任狗监，事奉汉武帝。一天，武帝读《子虚赋》，认为写得好，说：“我偏偏不能与这个作者同时。”杨得意说：“我的同乡人司马相如自称，是他写了这篇赋。”武帝很惊喜，就召来相如询问。相如说：“有这件事。但是，这赋只写诸侯之事，不值得看。请让我写篇天子游猎赋，赋写成后就进献皇上。”武帝答应了，并命令尚书给他笔和木简。相如用“子虚”这虚构的言辞，是为了陈述楚国之美；“乌有先生”就是哪有此事，以此为齐国驳难楚国；“无是公”就是没有此人，以阐明做天子的道理。所以假借这三个人写成文章，用以推演天子和诸侯的苑囿美盛情景。赋的最后一章主旨归结到节俭上去，借以规劝皇帝。把赋进献天子后，天子特别高兴。这篇赋的辞句是：

楚使子虚使于齐，齐王悉发境内之士，备车骑之众，与使者出田。田罢，子虚过诧乌有先生，而无是公在焉。坐定，乌有先生问曰：“今日田乐乎？”子虚曰：“乐。”“获多乎？”曰：“少。”“然则何乐？”曰：“仆乐齐王之欲夸仆以车骑之众，而仆对以云梦之事也。”曰：“可得闻乎？”子虚曰：“可。王驾车千乘，选徒万骑，田于海滨。列卒满泽，罘罔弥山，掩兔辚鹿，射麋脚麟。鹜于盐浦，割鲜染轮。射中获多，矜而自功。顾谓仆曰：‘楚亦有平原广泽游猎之地饶乐若此者乎？楚王之猎何与寡人？’仆下车对曰：‘臣，楚国之鄙人也，幸得宿卫十有馀年，时从出游，游于后园，览于有无，然犹未能遍睹也，又恶足以言其外泽者乎！’齐王曰：‘虽然，略以子之所闻见而言之。’

楚国派遣子虚出使齐国，齐王调动了全国的武士，备办了众多的车马，与使者一同出外打猎。打猎完毕，子虚去拜访乌有先生并向他夸耀，而无是公也在座。坐定之后，乌有先生问道：“今天打猎快乐吗？”子虚说：“快乐。”“猎获的多吗？”回答说：“少。”“既然如此，那有什么快乐的呢？”子虚说：“我快乐的是齐王想要用他众多的车马向我夸耀，而我用楚国云梦泽的事情来回答他。”乌有先生问：“可以让我听听吗？”子虚说：“可以。齐王驾着千辆兵车，选拔了上万的骑兵，在海滨打猎。排列的士兵布满沼泽，捕兽的网罗遮蔽山岭，捕捉兔子，践踏鹿群，射中麋鹿，踢倒麒麟。在盐滩上奔驰，割取鲜肉，血染车轮。射中的猎物很多，齐王便自夸功劳。回头对我说：‘楚国也有像这样富饶快乐的平原广泽等游猎地方吗？楚王的打猎与我相比怎么样？’我下车回答说：‘我是楚国鄙陋的人，有幸在宫中当了十多年的宿卫，有时跟随大王出游，在后花园游览，观看那里有无的景物，然而还是未能看个遍，又怎么配谈论楚国郊外的沼泽呢！’齐王说：‘虽然如此，请略微说说你的所见所闻吧。’

“仆对曰：‘唯唯。臣闻楚有七泽，尝见其一，未睹其馀也。臣之所见，盖特其小小者耳，名曰云梦。云梦者，方九百里，其中有山焉。其山则盘纡岪郁，隆崇嵂崒；岑岩参差，日月蔽亏；交错纠纷，上干青云；罢池陂陁，下属江河。其土则丹青赭垩，雌黄白附，锡碧金银，众色炫燿，照烂龙鳞。其石则赤玉玫瑰，琳瑉琨珸，瑊玏玄厉，瑌石武夫。其东则有蕙圃衡兰，芷若射干，穹穷昌蒲，江离麋芜，诸蔗猼且。其南则有平原广泽，登降陁靡，案衍坛曼，缘以大江，限以巫山。其高燥则生葴䔮苞荔，薛莎青薠。其卑湿则生藏莨蒹葭，东蔷雕胡，莲藕菰芦，庵䕡轩芋，众物居之，不可胜图。其西则有涌泉清池，激水推移；外发芙蓉菱华，内隐钜石白沙。其中则有神龟蛟鼍，玳瑁鳖鼋。其北则有阴林巨树，楩楠豫章，桂椒木兰，蘗离朱杨，楂梨梬栗，橘柚芬芳。其上则有赤猿蠼蝚，鹓雏孔鸾，腾远射干。其下则有白虎玄豹，蟃蜒貙豻，兕象野犀，穷奇獌狿。

我回答说：“是，是。我听说楚国有七个大沼泽，我曾见过其中一个，没见过其余的。我所见到的，大概只是其中很小的一个，名叫云梦。云梦泽方圆九百里，其中有山。那山盘旋曲折，高峻险陡；山峰参差不齐，遮蔽了日月；山势交错纠纷，直插青云；山坡倾斜起伏，下连江河。那里的泥土有红青赭白等各种颜料，还有雌黄、白附、锡、碧玉、金、银，各种色彩闪耀，光彩灿烂如龙鳞。那里的石头有赤玉、玫瑰、琳、珉、琨、珸，瑊玏、玄厉、瑌石、武夫石。它的东面有蕙草圃、衡兰、芷若、射干、芎藭、菖蒲、江离、蘼芜、甘蔗、猼且。它的南面有平原广泽，地势起伏，平坦宽广，边缘是大江，边界是巫山。那高燥的地方生长着葴、䔮、苞、荔、薛、莎、青薠。那低湿的地方生长着藏莨、蒹葭、东蔷、雕胡、莲藕、菰芦、庵闾、轩芋，各种植物生长在那里，多得无法画出来。它的西面有涌泉清池，水流激荡推移；水面上开着芙蓉、菱花，水底隐藏着巨石、白沙。水中有神龟、蛟、鼍、玳瑁、鳖、鼋。它的北面有茂密的树林和巨大的树木，楩、楠、豫章、桂、椒、木兰、檗、离、朱杨、楂、梨、梬、栗，橘柚芬芳。树上有赤猿、蠼蝚、鹓雏、孔雀、鸾鸟，腾空远跳的射干。树下有白虎、玄豹、蟃蜒、貙、豻、兕、象、野犀、穷奇、獌狿。

“‘于是乃使专诸之伦，手格此兽。楚王乃驾驯驳之驷，乘雕玉之舆，靡鱼须之桡旃，曳明月之珠旗，建干将之雄戟，左乌嗥之雕弓，右夏服之劲箭；阳子骖乘，纤阿为御；案节未舒，即陵狡兽，辚邛邛，槅距虚，轶野马而湜騊駼，乘遗风而射游骐；儵眒凄浰，雷动熛至，星流霆击，弓不虚发，中必决眦，洞胸达腋，绝乎心系，获若雨兽，揜草蔽地。于是楚王乃弭节裴回，翱翔容与，览乎阴林，观壮士之暴怒，与猛兽之恐惧，徼受诎，殚睹物之变态。

于是就派专诸一类勇士，赤手空拳与这些野兽搏斗。楚王于是驾着驯服的驳马，乘着雕玉的车子，摇动着鱼须作的曲柄旗，飘扬着缀有明月珠的宝旗，竖着干将雄戟，左手拿着乌嗥雕弓，右手插着夏服劲箭；阳子坐在车旁陪乘，纤阿为他驾车；车马徐徐前行，尚未放开奔驰，就已践踏狡兽，碾过邛邛，卡死距虚，超越野马，追上騊駼，乘着遗风之马而射击游骐；动作迅疾，如雷霆震动，如烈火燃至，如流星陨落，如雷电击中，弓不虚发，中箭者眼眶裂开，洞穿胸膛，直达腋下，断绝心系，猎获的野兽像下雨一样落下，覆盖了草地，遮蔽了地面。于是楚王便放慢车速，徘徊游荡，纵目眺望茂密的树林，观看壮士的暴怒和猛兽的恐惧，拦截受挫的野兽，看尽万物的各种姿态。

“‘于是郑女曼姬，被阿锡，揄纻缟，杂纤罗，垂雾縠；襞积褰绉，纡徐委曲，郁桡溪谷；衯衯裴裴，扬袘恤削，蜚纤垂髾；扶与猗靡，吸呷萃蔡，下摩兰蕙，上拂羽盖，错翡翠之威蕤，缪绕玉绥；缥乎忽忽，若神仙之仿佛。

于是郑国和楚国的美女，身穿细葛布的衣服，拖着细麻布的白裙，杂缀着纤细的罗网，垂着如雾的轻纱；裙幅褶皱重叠，衣带纡徐委曲，像溪谷一样深邃；衣服宽大飘逸，扬起衣袖，飞扬着纤细的飘带；她们身姿婀娜，衣服摩擦发出沙沙声，下拂兰蕙，上碰羽盖，缀着翡翠的华丽饰物，缠绕着玉制的绶带；飘飘忽忽，就像神仙一样。

“‘于是乃相与獠于蕙圃，媻珊勃窣上金堤，掩翡翠，射鵔鸃，微矰出，纤缴施，弋白鹄，连驾鹅，双鸧下，玄鹤加。怠而后发，游于清池；浮文鹢，扬桂枻，张翠帷，建羽盖，罔玳瑁，钓紫贝；摐金鼓，吹鸣籁，榜人歌，声流喝，水虫骇，波鸿沸，涌泉起，奔扬会，礧石相击，硠硠磕磕，若雷霆之声，闻乎数百里之外。

于是大家一起在蕙草圃中打猎，步履蹒跚地登上金堤，捕捉翡翠鸟，射击鵔鸃，暗中射出短箭，放出细长的丝线，射取白鹄，连中驾鹅，双鸧坠落，玄鹤中箭。打猎疲倦之后，便在清池中游玩；漂浮着画有鹢鸟的游船，摇动着桂木的船桨，张开翠绿的帷帐，竖起羽毛的伞盖，网罗玳瑁，钓取紫贝；敲击金鼓，吹奏排箫，船夫唱歌，声音沙哑，水中的虫类惊骇，波浪如洪水般沸腾，泉水涌起，奔腾汇聚，乱石相击，发出硠硠磕磕的声音，像雷霆之声，传到数百里之外。

“‘将息獠者，击灵鼓，起烽燧，车案行，骑就队，纚乎淫淫，班乎裔裔。于是楚王乃登阳云之台，泊乎无为，澹乎自持，勺药之和具而后御之。不若大王终日驰骋而不下舆，脟割轮淬，自以为娱。臣窃观之，齐殆不如。’于是王默然无以应仆也。”

将要停止打猎时，击打灵鼓，燃起烽火，车辆按顺序排列，骑兵排成队伍，连绵不断，整齐有序。于是楚王登上阳云之台，安闲无为，清静自守，用五味调和的膳食备好后才进餐。不像大王您整天奔驰而不下车，在车轮旁割肉吃，在车轮上淬刀，以此为乐。臣私下看来，齐国恐怕不如楚国。’于是齐王沉默不语，无法回答我的话。

乌有先生曰：“是何言之过也！足下不远千里，来况齐国，王悉发境内之士，而备车骑之众，以出田，乃欲戮力致获，以娱左右也，何名为夸哉！问楚地之有无者，愿闻大国之风烈，先生之馀论也。今足下不称楚王之德厚，而盛推云梦以为高，奢言淫乐而显侈靡，窃为足下不取也。必若所言，固非楚国之美也。有而言之，是章君之恶；无而言之，是害足下之信。章君之恶而伤私义，二者无一可，而先生行之，必且轻于齐而累于楚矣。且齐东陼巨海，南有琅邪，观乎成山，射乎之罘，浮勃澥，游孟诸，邪与肃慎为邻，右以汤谷为界，秋田乎青丘，傍徨乎海外，吞若云梦者八九，其于胸中曾不蒂芥。若乃俶傥瑰伟，异方殊类，珍怪鸟兽，万端鳞萃，充仞其中者，不可胜记，禹不能名，契不能计。然在诸侯之位，不敢言游戏之乐，苑囿之大；先生又见客，是以王辞而不复，何为无用应哉！”

乌有先生说：“这话怎么说得这么过分呢！您不远千里来访问齐国，齐王调动全国的武士，备办众多的车马出外打猎，是想共同努力获取猎物，使您高兴，怎么能说是夸耀呢！询问楚国有没有这些东西，是想听听大国的风俗教化和先生的宏论。现在您不称颂楚王的德行深厚，却极力推崇云梦泽以为高尚，大谈奢侈享乐而显示荒淫，我私下为您感到不可取。如果真如您所说，这本来就不是楚国的美德。有这些事而说出来，是彰显君王的过恶；没有这些事而瞎编，是损害您自己的信用。彰显君王的过恶又伤害了私人的情义，这两件事没有一件是可行的，而先生却做了，这必然会被齐国轻视，又连累了楚国。况且齐国东临大海，南有琅邪，在成山观景，在之罘射猎，漂浮于渤海，游玩于孟诸，东北与肃慎为邻，右边以汤谷为界，秋天在青丘打猎，在海外徘徊，吞并像云梦泽这样的地方有八九个，在胸中连一点芥蒂都不算。至于那些奇异瑰丽、异方殊类的珍怪鸟兽，万端聚集，充满其中的，多得不可胜记，大禹不能命名，契不能计算。然而处在诸侯的地位，不敢谈论游戏之乐、苑囿之大；先生又是客人，因此齐王避而不答，怎么说是无话可答呢！

无是公听然而笑曰：“楚则失矣，齐亦未为得也。夫使诸侯纳贡者，非为财币，所以述职也；封疆画界者，非为守御，所以禁淫也。今齐列为东藩，而外私肃慎，捐国逾限，越海而田，其于义故未可也。且二君之论，不务明君臣之义而正诸侯之礼，徒事争游猎之乐，苑囿之大，欲以奢侈相胜，荒淫相越，此不可以扬名发誉，而适足以贬君自损也。且夫齐楚之事又焉足道邪！君未睹夫巨丽也，独不闻天子之上林乎？

无是公听了，哑然失笑说：“楚国是错了，齐国也未见得对。让诸侯进贡，不是为了钱财，而是为了让他们述职；划分疆界，不是为了防守，而是为了禁止越轨。如今齐国列为东方的藩国，却私自与外邦肃慎交往，抛弃国土跨越限度，渡海去打猎，这在道义上本来就是不可取的。而且你们二位的言论，不致力于阐明君臣的大义、纠正诸侯的礼仪，只一味争论游猎的快乐、苑囿的广大，想用奢侈互相取胜，用荒淫互相超越，这不能用来宣扬名声、显发荣誉，而恰恰足以贬低君王、损害自己。况且齐国和楚国的事情又哪里值得一提呢！您没有见过那宏伟壮丽的景象，难道没有听说过天子的上林苑吗？

“左苍梧，右西极，丹水更其南，紫渊径其北；终始霸浐，出入泾渭；酆鄗潦潏，纡馀委蛇，经营乎其内。荡荡兮八川分流，相背而异态。东西南北，驰骛往来，出乎椒丘之阙，行乎洲淤之浦，径乎桂林之中，过乎泱莽之野。汨乎浑流，顺阿而下，赴隘陕之口。触穹石，激堆埼，沸乎暴怒，汹涌滂晞，滭浡滵汩，湢测泌瀄，横流逆折，转腾潎洌，澎濞沆瀣，穹隆云挠，蜿胶戾，逾波趋浥，莅莅下濑，批壧旻壅，饹扬滞沛，临坻注壑，瀺灂霣坠，湛湛隐隐，砰磅訇潏，潏潏淈淈，湁潗鼎沸，驰波跳沫，汩盘漂疾，悠远长怀，寂漻无声，肆乎永归。然后灝溔潢漾，安翔徐徊，翯乎滈滈，东注大湖，衍溢陂池。于是乎蛟龙赤螭，靧亸螹离，鰅騄鰬魠，禺禺鱋魶，揵鳍擢尾，振鳞奋翼，潜处于深岩；鱼鳖讙声，万物众夥，明月珠子，玓瓅江靡，蜀石黄鶗，水玉磊砢，磷磷烂烂，采色霅旰，丛积乎其中。鸿鹄鹔鸨，磻鹅鸀鳿，䴔䴖鴂目，烦鹜鷛鸬，澥昉䴔鸬，群浮乎其上。泛淫泛滥，随风澹淡，与波摇荡，掩薄草渚，唼喋菁藻，咀嚼菱藕。

上林苑左边是苍梧，右边是西极，丹水流经它的南部，紫渊流过它的北部；霸水和浐水在苑内发源和流出，泾水和渭水在苑内流入和流出；酆水、鄗水、潦水、潏水，弯弯曲曲，在苑内流转。浩浩荡荡啊，八条河流分道奔流，方向相反，姿态各异。它们向东西南北奔流，往来奔驰，流出椒丘的缺口，流经沙洲淤泥的岸边，穿过桂林之中，经过广阔的原野。急流奔腾，顺着山坡流下，奔向狭窄的山口。撞击着巨石，激荡着沙滩，水势汹涌，暴怒沸腾，波涛汹涌，水花飞溅，水流激荡，横流逆折，旋转奔腾，澎湃汹涌，如云雾翻滚，如蛟龙盘曲，越过波浪奔向低洼，沙沙地流下浅滩，撞击山崖，泥沙淤积，水流滞留充沛，流向沙洲注入深壑，水声嘈杂，坠落深渊，深沉隐秘，砰磅轰鸣，水流翻滚，如鼎水沸腾，波浪奔驰，泡沫跳跃，回旋漂流，迅速异常，流向远方，寂静无声，奔向永恒的归宿。然后水面宽广无际，安详地缓缓回旋，洁白闪亮，向东流入大湖，溢出到池塘中。于是蛟龙、赤螭、靧亸、离，鰅、騄、鰬、魠，禺禺、鱋、魶，扬起鱼鳍，摇着尾巴，振动鳞甲，奋起双翼，潜伏在深岩之中；鱼鳖发出喧闹声，万物众多，明月珠子，在江边闪闪发光，蜀石、黄鶗、水晶堆积，色彩斑斓，光彩夺目，丛聚在水中。鸿鹄、鹔、鸨，磻、鹅、鸀、鳿，䴔、䴖、鴂、目，烦鹜、鷛、<img class="lazy" data-original="https://img.gushiwen.cn/gushiwen/images/char/38.gif">，澥、<img class="lazy" data-original="https://img.gushiwen.cn/gushiwen/images/char/39.gif">、䴔、<img class="lazy" data-original="https://img.gushiwen.cn/gushiwen/images/char/38.gif">，成群地浮在水面上。随风漂浮，随波摇荡，遮蔽了草滩沙洲，吞食着水草，咀嚼着菱藕。

“于是乎崇山巃嵸，崔巍嵯峨，深林钜木，崭岩嵾嵯，九嵏、巀嶭，南山峨峨，岩陁甗锜，嶊崣崛崎，振溪通谷，蹇产沟渎，谽呀豁閜，阜陵别岛，崴磈岧瘣，丘虚崛{山畾}，隐辚郁<山畾>，登降施靡，陂池貏豸，沇溶淫鬻，散涣夷陆，亭皋千里，靡不被筑。掩以绿蕙，被以江离，糅以蘼芜，杂以流夷。尃结缕，櫕戾莎，揭车衡兰，稿本射干，茈姜蘘荷，葴橙若荪，鲜枝黄砾，蒋芧青薠，布濩闳泽，延曼太原，丽靡广衍，应风披靡，吐芳扬烈，郁郁斐斐，众香发越，肸蚃布写，䁆瞹苾勃。

于是高山重叠，崔巍嵯峨，深林巨木，高峻参差，九嵏山、巀嶭山，南山高耸，山岩倾斜，山势险峻，溪流振荡，山谷相通，沟渠曲折，山谷深邃，丘陵别岛，山石高低不平，山丘耸立，山势连绵，起伏倾斜，池塘相连，水流汇聚，散布在平原上，千里之内的水边平地，无不修筑整齐。覆盖着绿色的蕙草，披着江离，混杂着蘼芜，夹杂着流夷。铺着结缕草，丛生着莎草，揭车、衡兰、藁本、射干、茈姜、蘘荷、葴、橙、荪、鲜支、黄砾、蒋、芧、青薠，遍布在广阔的沼泽，蔓延在宽广的平原，美丽繁茂，随风倒伏，吐露芬芳，散发浓香，香气郁郁，众香齐发，香气四溢，浓郁芬芳。

“于是乎周览泛观，瞋盼轧沕，芒芒恍忽，视之无端，察之无崖。日出东沼，入于西陂。其南则隆冬生长，踊水跃波；兽则牜庸旄貘牦，沈牛麈麋，赤首圜题，穷奇象犀。其北则盛夏含冻裂地，涉冰揭河；兽则麒麟角<角专>，騊駼橐驼，蛩蛩驒騱，駃騠驴骡。

于是周游览观，极目远望，茫茫恍忽，看不见尽头，察不出边界。太阳从东边的池塘升起，落入西边的山坡。它的南面即使在隆冬时节也生长着植物，水流奔涌，波浪跳跃；野兽有犦牛、旄牛、貘、牦牛、沈牛、麈、麋、赤首、圜题、穷奇、象、犀牛。它的北面即使在盛夏也结冰裂地，人们要踏着冰过河；野兽有麒麟、角端、騊駼、橐驼、蛩蛩、驒騱、駃騠、驴、骡。

“于是乎离宫别馆，弥山跨谷，高廊四注，重坐曲阁，华榱璧珰，辇道纚属，步櫩周流，长途中宿。夷嵕筑堂，累台增成，岩穾洞房，俯杳眇而无见，仰攀橑而扪天，奔星更于闺闼，宛虹拖于楯轩。青虬蚴蟉于东箱，象舆婉蝉于西清，灵圉燕于间观，偓佺之伦暴于南荣，醴泉涌于清室，通川过乎中庭。盘石裖崖，嵚岩倚倾，嵯峨磼酺，刻削峥嵘，玫瑰碧琳，珊瑚丛生，瑉玉旁唐，瑸斒文鳞，赤瑕驳荦，杂臿其间，垂绥琬琰，和氏出焉。

于是离宫别馆，遍布山谷，高廊四通，重楼曲阁，华丽的椽子，玉璧的瓦当，辇道相连，步檐周流，长途之中可以住宿。削平山头建造殿堂，重叠高台增建楼宇，深邃的岩室和洞房，往下看深远得什么也看不见，往上看可以攀着屋椽摸天，流星穿过闺门，彩虹拖在栏杆上。青虬在东厢盘旋，象舆在西清蜿蜒，神仙在闲馆宴饮，偓佺之类在南檐晒太阳，醴泉在清室涌出，河流穿过中庭。盘石铺在崖边，山岩险峻倾斜，高耸险峻，如刀刻斧削，玫瑰、碧琳、珊瑚丛生，珉玉广阔，斑斓如鱼鳞，赤瑕斑驳，夹杂在其中，垂着琬琰的玉绥，和氏璧也出产在这里。

“于是乎卢橘夏孰，黄甘橙楱，枇杷橪柿，楟柰厚朴，梬枣杨梅，樱桃蒲陶，隐夫郁棣，榙荔枝，罗乎后宫，列乎北园。丘陵，下平原，扬翠叶，杌紫茎，发红华，秀朱荣，煌煌扈扈，照曜钜野。沙棠栎槠，华泛檘栌，留落胥馀，仁频并闾，欃檀木兰，豫章女贞，长千仞，大连抱，夸条直畅，实叶葰茂，攒立丛倚，连卷累佹，崔错癹骫，坑衡閜砢，垂条扶于，落英幡纚，纷容萧参，旖旎从风，浏莅芔吸，盖象金石之声，管籥之音。柴池茈虒，旋环后宫，杂遝累辑，被山缘谷，循阪下隰，视之无端，究之无穷。

于是卢橘在夏天成熟，黄甘、橙、楱，枇杷、橪、柿，楟、柰、厚朴，梬枣、杨梅，樱桃、葡萄，隐夫、郁棣，荔枝，罗列在后宫，排列在北园。它们覆盖着丘陵，下到平原，扬起绿叶，摇动紫茎，开出红花，吐出朱红的花蕊，光彩夺目，照亮了广阔的原野。沙棠、栎、槠，华、泛、檘、栌，留落、胥馀，槟榔、棕榈，檀香、木兰，豫章、女贞，高达千仞，粗可合抱，枝条挺拔直顺，果实叶子繁茂，聚集耸立，交错纠缠，参差不齐，枝条下垂，落花飘洒，纷繁茂密，随风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就像金石之声，管籥之音。参差不齐，环绕着后宫，重叠堆积，覆盖着山岭，顺着山谷，沿着山坡下到低湿之地，看不见尽头，探不到终点。

“于是玄猿素雌，蜼玃飞鸓，蛭蜩蠗蝚，螹胡豰蛫，栖息乎其间；长啸哀鸣，翩幡互经，夭蟜枝格，偃蹇杪颠。于是乎隃绝梁，腾殊榛，捷垂条，踔稀间，牢落陆离，烂曼远迁。

于是黑色的雄猿，白色的雌猿，蜼、玃、飞鸓，蛭、蜩、蠗蝚，螹胡、豰、蛫，栖息在树林之间；它们长啸哀鸣，在树枝间飞快地跳跃穿梭，在枝桠间盘旋，在树梢上摇晃。于是它们跃过断桥，跳过不同的灌木丛，抓住下垂的枝条，在稀疏 of 树木间跳跃，四处散落，远远地迁移。

“若此辈者，数千百处。嬉游往来，宫宿馆舍，庖厨不徙，后宫不移，百官备具。

像这样的地方，有成千上百处。天子在其中嬉戏游玩，往来居住在宫殿馆舍中，厨房不用搬运，后宫不用移动，百官的随从器物都准备齐全。

“于是乎背秋涉冬，天子校猎。乘镂象，六玉虬，拖蜺旌，靡云旗，前皮轩，后道游；孙叔奉辔，卫公骖乘，扈从横行，出乎四校之中。鼓严簿，纵獠者，江河为阹，泰山为橹，车骑雷起，隐天动地，先后陆离，离散别追，淫淫裔裔，缘陵流泽，云布雨施。”

于是过了秋天进入冬天，天子举行大猎。乘着雕刻象牙的车子，驾着六条玉虬，拖着彩虹般的旗帜，摇动着云旗，前面有皮轩车开路，后面有道游车跟随；孙叔执掌缰绳，卫公陪乘，随从横行，走出四校的包围圈。擂起严厉的战鼓，放开打猎的人，以江河为驱赶野兽的围墙，以泰山为瞭望的敌楼，车马像雷声般响起，遮天动地，前后错落，分散追捕，连绵不断，沿着山陵流向沼泽，像云一样分布，像雨一样降临。

“生貔豹，搏豺狼，手熊罴，足野羊，蒙鹖苏，绔白虎，被豳文，跨野马。陵三嵕之危，下碛历之坻；俓峻赴险，越壑厉水。推蜚廉，弄解豸，格瑕蛤，鋋猛氏，罥騕褭，射封豕。箭不苟害，解脰陷脑；弓不虚发，应声而倒。于是乎乘舆弥节裴回，翱翔往来，睨部曲之进退，览将率之变态。然后浸潭促节，倏敻远去，流离轻禽，蹴履狡兽，轊白鹿，捷狡兔，轶赤电，遗光燿，追怪物，出宇宙，弯繁弱，满白羽，射游枭，栎蜚虡，择肉后发，先中命处，弦矢分，艺殪仆。

活捉貔豹，搏击豺狼，亲手格杀熊罴，用脚踢倒野羊，戴着&lt;img class="lazy" data-original="https://img.gushiwen.cn/gushiwen/images/char/40.gif"&gt;羽的冠饰，穿着白虎皮的裤子，披着豳地的花纹衣服，跨着野马。登上三嵕山的险峰，下到乱石的沙洲；穿过险峻奔向危险，跨越沟壑涉过深水。推倒蜚廉，戏弄獬豸，格杀瑕蛤，用短矛刺猛氏，用绳套套騕褭，射击大猪。箭不随便乱射，射中必断颈碎脑；弓不虚发，野兽应声而倒。于是天子的车驾放慢速度，徘徊往来，斜眼看着队伍的进退，观看将领们的各种姿态。然后逐渐加快节奏，突然远去，驱散轻捷的飞鸟，践踏狡猾的野兽，车轴撞击白鹿，捷捕狡兔，超越赤电，留下光芒，追赶怪物，超出宇宙，拉开繁弱弓，搭满白羽箭，射击游枭，击打蜚虡，选择肥肉后发箭，先射中要害部位，弦响矢发，野兽应声倒地而死。

“然后扬节而上浮，陵惊风，历骇飙，乘虚无，与神俱，辚玄鹤，乱昆鸡。遒孔鸾，促鵔鸃，拂鹥鸟，捎凤皇，捷鸳雏，掩焦明。

然后扬起符节向上漂浮，凌驾惊风，经过狂飙，乘着虚无，与神仙同行，车轮碾过玄鹤，惊扰昆鸡。迫近孔雀和鸾鸟，追赶鵔鸃，拂过鹥鸟，掠过凤凰，捷捕鸳雏，捕捉焦明。

“道尽涂殚，回车而还。招摇乎襄羊，降集乎北纮，率乎直指，暗乎反乡。蹶石关，历封峦，过鳷䧴鹊，望露寒，下棠梨，息宜春，西驰宣曲，濯鹢牛首，登龙台，掩细柳，观士大夫之勤略，钧獠者之所得获。徒车之所辚轹，乘骑之所蹂若，人民之所蹈躤，与其穷极倦<谷凡>，惊惮慑伏，不被创刃而死者，佗佗籍籍，填坑满谷，掩平弥泽。

道路走到尽头，回车返回。在襄羊徘徊，降落在北极，径直指引，悄然返回家乡。踏过石关，经过封峦，路过鳷鹊观，眺望露寒亭，下到棠梨宫，在宜春宫休息，向西奔驰到宣曲，在牛首池洗涤画有鹢鸟的船，登上龙台，掩袭细柳，观看士大夫的勤劳谋划，均衡打猎者的收获。步兵车辆所碾压的，骑兵所践踏的，人民所踩踏的，以及那些疲惫不堪、惊恐畏惧而伏地，没有受到刀刃伤害而死去的野兽，纵横交错，堆积如山，填满了坑谷，覆盖了平原沼泽。

“于是乎游戏懈怠，置酒乎昊天之台，张乐乎轇輵之宇；撞千石之钟，立万石之钜；建翠华之旗，树灵鼍之鼓。奏陶唐氏之舞，听葛天氏之歌，千人唱，万人和，山陵为之震动，川谷为之荡波。巴俞宋蔡，淮南于遮，文成颠歌，族举递奏，金鼓迭起，铿枪铛䶀，洞心骇耳。荆吴郑卫之声，韶濩武象之乐，阴淫案衍之音，鄢郢缤纷，激楚结风，俳优侏儒，狄鞮之倡，所以娱耳目而乐心意者，丽靡烂漫于前，靡曼美色于后。

于是游戏懈怠，在昊天之台上摆设酒宴，在广阔的殿宇中演奏音乐；撞击千石的大钟，立起万石的钟架；建起翠羽装饰的旗帜，树立起鼍皮制成的大鼓。演奏陶唐氏的舞蹈，聆听葛天氏的歌曲，千人唱，万人和，山陵为之震动，川谷为之荡波。巴俞、宋、蔡的乐舞，淮南的于遮舞，文成、颠歌，成群地举起交替演奏，金鼓迭起，铿锵作响，震撼人心，惊骇耳目。荆、吴、郑、卫的歌声，韶、濩、武、象的音乐，委婉放荡的乐曲，鄢郢的缤纷舞蹈，激楚、结风的曲调，俳优、侏儒，狄鞮的倡优，这些用来娱乐耳目、使心意快乐的节目，华丽烂漫地呈现在眼前，柔美艳丽的美色侍奉在身后。

“若夫青琴宓妃之徒，绝殊离俗，姣冶娴都，靓庄刻饬，便嬛绰约，柔桡嬛嬛，妩媚姌袅；曳独茧之褕袘，眇阎易以戌削，编姺徶㣯，与世殊服；芬香沤郁，酷烈淑郁；皓齿粲烂，宜笑旳皪；长眉连娟，微睇绵藐；色授魂与，心愉于侧。

至于像青琴、宓妃那样的美女，超凡脱俗，美丽娴雅，妆容精致，身姿轻盈，柔弱温顺，妩媚动人；拖着独茧丝织成的华丽衣袖，衣服裁剪得体，飘带飞扬，穿着与世俗不同的衣服；香气浓郁，芬芳扑鼻；皓齿灿烂，笑起来牙齿洁白闪亮；长眉弯弯，微微斜视，目光深远；眉目传情，心神交会，使人在身旁感到由衷的喜悦。

“于是酒中乐酣，天子芒然而思，似若有亡。曰：‘嗟乎，此泰奢侈！朕以览听馀间，无事弃日，顺天道以杀伐，时休息于此，恐后世靡丽，遂往而不反，非所以为继嗣创业垂统也。’于是乃解酒罢猎，而命有司曰：‘地可以垦辟，悉为农郊，以赡萌隶；隤墙填堑，使山泽之民得至焉。实陂池而勿禁，虚宫观而勿仞。发仓廪以振贫穷，补不足，恤鳏寡，存孤独。出德号，省刑罚，改制度，易服色，更正朔，与天下为始。’

于是酒兴正浓，音乐正酣，天子茫然沉思，好像若有所失。说道：“唉，这太奢侈了！我利用听政的余暇，在无事时消磨时光，顺应天道进行秋季杀伐，暂时在这里休息，担心后世子孙追求奢华，沉溺其中而不能自拔，这不是用来为子孙后代创业垂统的做法。”于是就解散酒宴，停止打猎，命令主管官吏说：“可以开垦的土地，全部开垦为农田，用来供养百姓；拆毁围墙，填平壕沟，让山泽的百姓能够到这里来。把池塘填满鱼水而不禁止百姓捕捞，让宫殿空着而不装满玩物。打开粮仓来救济贫穷，弥补不足，抚恤鳏寡，慰问孤儿寡母。发出恩德的诏令，减少刑罚，改革制度，改变服色，更改历法，与天下百姓重新开始。”

“于是历吉日以齐戒，袭朝衣，乘法驾，建华旗，鸣玉鸾，游乎六艺之囿，骛乎仁义之涂，览观春秋之林，射狸首，兼驺虞，弋玄鹤，建干戚，载云罕，掩群雅，悲伐檀，乐乐胥，修容乎礼园，翱翔乎书圃，述易道，放怪兽，登明堂，坐清庙，恣群臣，奏得失，四海之内，靡不受获。于斯之时，天下大说，向风而听，随流而化，喟然兴道而迁义，刑错而不用，德隆乎三皇，功羡于五帝。若此，故猎乃可喜也。“若夫终日暴露驰骋，劳神苦形，罢车马之用，抏士卒之精，费府库之财，而无德厚之恩，务在独乐，不顾众庶，忘国家之政，而贪雉兔之获，则仁者不由也。从此观之，齐楚之事，岂不哀哉！地方不过千里，而囿居九百，是草木不得垦辟，而民无所食也。夫以诸侯之细，而乐万乘之所侈，仆恐百姓之被其尤也。”

于是选择吉日进行斋戒，穿上朝服，乘着法车，建起华丽的旗帜，鸣响玉鸾，在六艺的苑囿中游玩，在仁义的道路上奔驰，浏览《春秋》的树林，射击《狸首》之诗的靶子，兼合《驺虞》的乐律，射取玄鹤，舞起干戚，载着云罕旗，捕捉群雅，为《伐檀》之诗而悲伤，为《乐胥》之诗而快乐，在礼仪的园地中修饰容貌，在书本的圃地中翱翔，阐述《易》的道理，放走怪兽，登上明堂，坐在清庙，听凭群臣上奏得失，四海之内，没有不得到收获的。在这个时候，天下百姓非常高兴，顺风倾听，随流感化，叹息着兴起道义而趋向正义，刑法搁置而不用，德行高于三皇，功绩超过五帝。像这样，打猎才是值得高兴的。如果整天暴露在野外奔驰，劳神苦形，耗尽车马的用度，折磨士卒的精力，浪费府库的钱财，而没有深厚的恩德，致力于独自享乐，不顾及百姓，忘记了国家的政事，而贪图雉兔的猎获，那么仁人君子是不这样做的。由此看来，齐国和楚国的事情，难道不是很悲哀吗！土地不过千里，而苑囿就占了九百里，这是草木不得开垦，而百姓没有粮食吃。凭着诸侯这样弱小的地位，却享受万乘之国的奢侈，我担心百姓会因此遭受祸殃。

于是二子愀然改容，超若自失，逡巡避席曰：“鄙人固陋，不知忌讳，乃今日见教，谨闻命矣。”赋奏，天子以为郎。无是公言天子上林广大，山谷水泉万物，乃子虚言楚云梦所有甚众，侈靡过其实，且非义理所尚，故删取其要，归正道而论之。

于是子虚和乌有先生脸色忧惧，怅然若失，退避席位说：“我们鄙陋无知，不知道忌讳，今天听到您的指教，谨遵教命。”赋进献上去后，天子任命司马相如为郎官。无是公说天子的上林苑广大，山谷、水泉和万物，而子虚说楚国云梦泽所拥有的东西很多，奢侈淫靡超过了实际情况，而且不是礼义所崇尚的，所以删取其中的要点，归结到正道上来论述它。

相如为郎数岁，会唐蒙使略通夜郎西僰中，发巴蜀吏卒千人，郡又多为发转漕万馀人，用兴法诛其渠帅，巴蜀民大惊恐。上闻之，乃使相如责唐蒙，因喻告巴蜀民以非上意。檄曰：

相如担任郎官几年后，正赶上唐蒙受命出使，开通夜郎和西僰的道路，征发巴蜀的官吏和士兵一千人，郡中又多为他征发运输人员一万多人，用军法杀死了他们的首领，巴蜀的百姓大为惊恐。皇上听到这个消息，就派相如去责备唐蒙，并趁机告知巴蜀百姓，这并非皇上的本意。檄文说：

告巴蜀太守：蛮夷自擅不讨之日久矣，时侵犯边境，劳士大夫。陛下即位，存抚天下，辑安中国。然后兴师出兵，北征匈奴，单于怖骇，交臂受事，诎膝请和。康居西域，重译请朝，稽首来享。移师东指，闽越相诛。右吊番禺，太子入朝。南夷之君，西僰之长，常效贡职，不敢怠堕，延颈举踵，喁喁然皆争归义，欲为臣妾，道里辽远，山川阻深，不能自致。夫不顺者已诛，而为善者未赏，故遣中郎将往宾之，发巴蜀士民各五百人，以奉币帛，卫使者不然，靡有兵革之事，战斗之患。今闻其乃发军兴制，惊惧子弟，忧患长老，郡又擅为转粟运输，皆非陛下之意也。当行者或亡逃自贼杀，亦非人臣之节也。

告示巴蜀太守：蛮夷自专自重、不加讨伐的日子已经很久了，他们时常侵犯边境，劳累士大夫。陛下即位后，安抚天下，安定中原。然后兴兵出征，北伐匈奴，单于惊恐，拱手听命，屈膝请和。康居和西域诸国，通过多重翻译前来朝见，叩头进献贡物。把军队转向东方，闽越王自相诛杀。右边抚慰番禺，南越太子入朝。南夷的君主，西僰的首领，经常进献贡物，不敢懈怠，伸长脖子，抬起脚跟，向往朝廷，都争着归顺正义，想要做汉朝的臣妾，只是路途遥远，山川险阻，不能亲自前来。那些不顺从的人已经诛杀，而做好事的人还没有奖赏，所以派遣中郎将前去以礼相待，征发巴蜀的士卒百姓各五百人，用来奉送币帛，保卫使者，否则，并没有军事行动，也没有战斗的忧患。如今听说他们竟然动用军队，实行军法，惊吓了子弟，使父老忧虑，郡中又擅自转运粮食，这都不是陛下的本意。应当应征的人有的逃跑，有的自残自杀，这也不是做臣子的节操。

夫边郡之士，闻烽举燧燔，皆摄弓而驰，荷兵而走，流汗相属，唯恐居后，触白刃，冒流矢，义不反顾，计不旋踵，人怀怒心，如报私雠。彼岂乐死恶生，非编列之民，而与巴蜀异主哉？计深虑远，急国家之难，而乐尽人臣之道也。故有剖符之封，析珪而爵，位为通侯，居列东第，终则遗显号于后世，传土地于子孙，行事甚忠敬，居位甚安佚，名声施于无穷，功烈着而不灭。是以贤人君子，肝脑涂中原，膏液润野草而不辞也。今奉币役至南夷，即自贼杀，或亡逃抵诛，身死无名，谥为至愚，耻及父母，为天下笑。人之度量相越，岂不远哉！然此非独行者之罪也，父兄之教不先，子弟之率不谨也；寡廉鲜耻，而俗不长厚也。其被刑戮，不亦宜乎！

那些边郡的战士，听到烽火高举、燧烟点燃，都拿着弓箭奔驰，扛着兵器奔跑，汗流浃背，唯恐落后，接触白刃，冒着流矢，义无反顾，决不退缩，人人怀着愤怒的心情，就像报私仇一样。他们难道是乐意死而讨厌生，不是登记在册的百姓，而与巴蜀有不同的君主吗？这是因为他们考虑深远，急国家之难，而乐于尽到做臣子的本分。所以他们有剖符的封赏，分珪的爵位，位列通侯，居住在东第，死后则把显赫的称号留给后世，把土地传给子孙，做事非常忠诚恭敬，居位非常安逸，名声流传到无穷的后世，功绩显著而不灭。因此贤人君子，肝脑涂地，血肉滋润野草也在所不辞。如今只是承担送礼的差役去南夷，就自残自杀，或者逃跑被杀，死得没有名声，被谥为“至愚”，耻辱波及父母，被天下人耻笑。人的度量相差，难道不是很远吗！然而这不仅是应征者的罪过，也是父兄没有先进行教育，子弟的表率不够谨慎；缺少廉耻，风俗不够敦厚。他们受到刑罚杀戮，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陛下患使者有司之若彼，悼不肖愚民之如此，故遣信使晓喻百姓以发卒之事，因数之以不忠死亡之罪，让三老孝弟以不教诲之过。方今田时，重烦百姓，已亲见近县，恐远所溪谷山泽之民不遍闻，檄到，亟下县道，使咸知陛下之意，唯毋忽也。

陛下担心使者和官吏像那样做，哀怜不肖的愚民像这样糊涂，所以派遣信使向百姓讲明征发士卒的事情，趁机数落他们不忠而死的罪过，责备三老和孝悌没有教诲的过失。现在正是农忙季节，再次烦劳百姓，我已经亲眼看到了附近的县，担心远在溪谷山泽的百姓不能全部听到，檄文一到，赶快下发到县道，让大家都知道陛下的意图，千万不要疏忽。

相如还报。唐蒙已略通夜郎，因通西南夷道，发巴、蜀、广汉卒，作者数万人。治道二岁，道不成，士卒多物故，费以巨万计。蜀民及汉用事者多言其不便。是时邛笮之君长闻南夷与汉通，得赏赐多，多欲愿为内臣妾，请吏，比南夷。天子问相如，相如曰：“邛、笮、冉、駹者近蜀，道亦易通，秦时尝通为郡县，至汉兴而罢。今诚复通，为置郡县，愈于南夷。”天子以为然，乃拜相如为中郎将，建节往使。副使王然于、壶充国、吕越人驰四乘之传，因巴蜀吏币物以赂西夷。至蜀，蜀太守以下郊迎，县令负弩矢先驱，蜀人以为宠。于是卓王孙、临邛诸公皆因门下献牛酒以交欢。卓王孙喟然而叹，自以得使女尚司马长卿晚，而厚分与其女财，与男等同。司马长卿便略定西夷，邛、笮、冉、駹、斯榆之君皆请为内臣。除边关，关益斥，西至沬、若水，南至牂柯为徼，通零关道，桥孙水以通邛都。还报天子，天子大说。

相如回去汇报。唐蒙已经大致开通了夜郎，趁机开通西南夷的道路，征发巴、蜀、广汉的士卒，筑路的人有数万人。修路两年，道路没有修成，士卒死了很多人，花费以亿万计算。蜀地百姓和汉朝当权的人大多说这不方便。这时邛、笮的首领听说南夷与汉朝相通，得到的赏赐很多，大多愿意做汉朝的内臣，请求派官，比照南夷。天子询问相如，相如说：“邛、笮、冉、駹靠近蜀地，道路也容易开通，秦朝时曾经开通并设置为郡县，到汉朝兴起时废除了。如今如果重新开通，为他们设置郡县，比南夷更好。”天子认为他说得对，就任命相如为中郎将，持节前往出使。副使王然于、壶充国、吕越人乘坐四匹马驾的传车，凭借巴蜀的官吏和币帛财物去贿赂西夷。到达蜀地，蜀郡太守以下都到郊外迎接，县令背着弓箭在前面开路，蜀人以此为荣。于是卓王孙、临邛的各位父老都通过门客献上牛和酒来交好。卓王孙叹息道，自以为让女儿嫁给司马长卿太晚了，于是分给女儿丰厚的财产，与儿子相等。司马相如于是平定了西夷，邛、笮、冉、駹、斯榆的君主都请求做内臣。拆除边关，关口更加扩大，西到沫水、若水，南到牂柯作为边界，开通了零关道，在孙水上架桥以通往邛都。回去汇报天子，天子非常高兴。

相如使时，蜀长老多言通西南夷不为用，唯大臣亦以为然。相如欲谏，业已建之，不敢，乃著书，籍以蜀父老为辞，而己诘难之，以风天子，且因宣其使指，令百姓知天子之意。其辞曰：

相如出使的时候，蜀地的父老大多说开通西南夷没有用处，朝廷大臣也认为如此。相如想要进谏，但事情已经由自己建议并建立，不敢再谏，于是写书，假托蜀地父老的言辞，而自己进行诘难，以此讽谏天子，并且趁机宣传他出使的意图，让百姓知道天子的心意。那文章写道：

汉兴七十有八载，德茂存乎六世，威武纷纭，湛恩汪濊，群生澍濡，洋溢乎方外。于是乃命使西征，随流而攘，风之所被，罔不披靡。因朝冉从駹，定笮存邛，略斯榆，举苞满，结轶还辕，东乡将报，至于蜀都。

汉朝兴起七十八年，德行在六代皇帝中繁茂，威武盛大，深恩广博，万物受到雨露滋润，洋溢到国境之外。于是命令使者西征，顺着潮流去安抚，风气所及，无不顺从。因而使冉朝贡，使駹顺从，平定笮国，保存邛国，夺取斯榆，攻占苞满，车马相连返回，向东将要汇报，到达了蜀都。

耆老大夫荐绅先生之徒二十有七人，俨然造焉。辞毕，因进曰：“盖闻天子之于夷狄也，其义羁縻勿绝而已。今罢三郡之士，通夜郎之涂，三年于兹，而功不竟，士卒劳倦，万民不赡，今又接以西夷，百姓力屈，恐不能卒业，此亦使者之累也，窃为左右患之。且夫邛、笮、西僰之与中国并也，历年兹多，不可记已。仁者不以德来，强者不以力并，意者其殆不可乎！今割齐民以附夷狄，弊所恃以事无用，鄙人固陋，不识所谓。”

蜀地的年长者、大夫、士绅先生等二十七人，庄重地前来拜访。行礼完毕，趁机进言道：“听说天子对于夷狄，道义上只是羁縻而不使断绝关系而已。如今疲惫了三郡的士兵，开通夜郎的道路，至今已经三年，而功绩没有完成，士卒劳累疲倦，万民生活不足，如今又接着开通西夷，百姓力屈，恐不能卒业，此亦使者之累也，窃为左右患之。且夫邛、笮、西僰之与中国并也，历年兹多，不可记已。仁者不以德来，强者不以力并，意者其殆不可乎！今割齐民以附夷狄，弊所恃以事无用，鄙人固陋，不识所谓。”

使者曰：“乌谓此邪？必若所云，则是蜀不变服而巴不化俗也。余尚恶闻若说。然斯事体大，固非观者之所觏也。余之行急，其详不可得闻已，请为大夫粗陈其略。

使者说：“怎么能这样说呢？如果真像你们所说的那样，那么蜀地就不会改变服饰，巴地也不会同化风俗了。我最讨厌听到你们这种说法。然而这件事关系重大，本来就不是旁观者所能理解的。我的行程匆忙，详细情况不能让你们全部听到，请为诸位大夫粗略地陈述一下它的梗概。

“盖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非常者，固常人之所异也。故曰非常之原，黎民惧焉；及臻厥成，天下晏如也。

“世上必须有非凡的人，然后才有非凡的事；有非凡的事，然后才有非凡的功绩。非凡的事，本来就是平常人所感到奇异的。所以说，非凡事情的开始，百姓会感到恐惧；等到事情成功，天下就会安宁。

“昔者鸿水浡出，泛滥衍溢，民人登降移徙，崎岖而不安。夏后氏戚之，乃堙鸿水，决江疏河，漉沈赡灾，东归之于海，而天下永宁。当斯之勤，岂唯民哉。心烦于虑而身亲其劳，躬胝无胈，肤不生毛。故休烈显乎无穷，声称浃乎于兹。

“从前洪水暴发，泛滥成灾，百姓登高下低迁徙，道路崎岖而不安宁。夏禹为此忧虑，于是堵塞洪水，疏通江河，排除积水救济灾民，使水向东流入大海，天下才永远安宁。当大禹如此辛劳的时候，难道只是百姓劳苦吗？他心里为之忧虑，身体亲自承担劳作，手脚磨出老茧，小腿上没有汗毛。所以他的美德显扬于无穷的后世，名声流传至今。

“且夫贤君之践位也。岂特委琐握⻊齿，拘文牵俗，循诵习传，当世取说云尔哉！必将崇论闳议，创业垂统，为万世规。故驰骛乎兼容并包，而勤思乎参天贰地。且诗不云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是以六合之内，八方之外，浸浔衍溢，怀生之物有不浸润于泽者，贤君耻之。今封疆之内，冠带之伦，咸获嘉祉，靡有阙遗矣。而夷狄殊俗之国，辽绝异党之地，舟舆不通，人迹罕至，政教未加，流风犹微。内之则犯义侵礼于边境，外之则邪行横作，放弑其上。君臣易位，尊卑失序，父兄不辜，幼孤为奴，系累号泣，内向而怨，曰‘盖闻中国有至仁焉，德洋而恩普，物靡不得其所，今独曷为遗己’。举踵思慕，若枯旱之望雨。盭夫为之垂涕，况乎上圣，又恶能已？故北出师以讨彊胡，南驰使以诮劲越。四面风德，二方之君鳞集仰流，愿得受号者以亿计。故乃关沬、若，徼牂柯，镂零山，梁孙原。创道德之涂，垂仁义之统。将博恩广施，远抚长驾，使疏逖不闭，阻深闇昧得耀乎光明，以偃甲兵于此，而息诛伐于彼。遐迩一体，中外提福，不亦康乎？夫拯民于沈溺，奉至尊之休德，反衰世之陵迟，继周氏之绝业，斯乃天子之急务也。百姓虽劳，又恶可以已哉？

“况且贤明的君主登上王位，难道只是委琐拘谨，拘泥于条文，牵制于世俗，因循诵读旧说，只求取悦于当世吗！必定要提出崇高的言论和宏大的议论，创业垂统，为万世制定规范。所以致力于兼容并包，勤于思考与天地相参。而且《诗经》不是说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因此天下之内，八方之外，恩泽逐渐蔓延，凡是有生命的东西，如果有得不到恩泽滋润的，贤明的君主就会感到耻辱。如今疆域之内，戴冠束带的百姓，都获得了福泽，没有遗漏的了。而夷狄不同习俗的国家，遥远隔绝的异族之地，船只车辆不通，人迹罕至，政教没有施加，风气还很微弱。对内则在边境侵犯道义礼仪，对外则胡作非为，放逐杀害他们的君长。君臣易位，尊卑失序，父兄无罪被杀，幼小的孤儿成为奴隶，被捆绑着哭泣，面向中原抱怨说：‘听说中原有至高无上的仁德，德行广大而恩泽普遍，万物没有得不到安所的，如今为什么偏偏遗漏了我们？’他们抬起脚跟思慕，就像干旱盼望雨水一样。暴戾的人都会为此流泪，何况至圣的皇上，又怎么能停止呢？所以北方出兵讨伐强胡，南方派遣使者责备劲越。四方宣扬德行，两方的君主像鱼鳞般聚集，仰慕汉朝的教化，愿意接受封号的人以亿计算。因此才在沫水、若水设置关卡，以牂柯为边界，开凿零山，在孙原架桥。创立道德的道路，垂示仁义的传统。将要广施恩德，远抚长驾，使疏远的地方不被封闭，险阻深暗的地方得到光明，以此在这里停息兵甲，在那里平息讨伐。远近一体，中外同福，不也是很安康的吗？把百姓从苦难中拯救出来，奉行至尊的美德，挽回衰世的衰落，继承周朝断绝的基业，这正是天子的急务。百姓虽然劳苦，又怎么能停止呢？

“且夫王事固未有不始于忧勤，而终于佚乐者也。然则受命之符，合在于此矣。方将增泰山之封，加梁父之事，鸣和鸾，扬乐颂，上咸五，下登三。观者未睹指，听者未闻音，犹鹪明已翔乎寥廓，而罗者犹视乎薮泽。悲夫！”

“况且帝王的事业本来就没有不开始于忧虑勤劳，而终结于安逸快乐的。既然如此，那么承受天命的符瑞，正应该在这里了。正要增加泰山的封禅，举行梁父山的祭祀，鸣响车上的和鸾，宣扬乐歌赞颂，使功德上同于五帝，下登于三王。观看的人还没有看到意图，听的人还没有听到声音，就像鹪明鸟已经飞翔在广阔的天空，而用网捕鸟的人还在看着沼泽。真是可悲啊！”

于是诸大夫芒然丧其所怀来而失厥所以进，喟然并称曰：“允哉汉德，此鄙人之所愿闻也。百姓虽怠，请以身先之。”敞罔靡徙，因迁延而辞避。

于是诸位大夫心情茫然，忘却了来意，也忘记了他们原来要想进谏的话，深有感慨地一同说道：“令人信服啊，汉朝的美德！这是鄙陋之人愿意听到的。百姓虽然有些怠惰，请允许我们给他们做个表率。”大夫们惆怅不已，自动后退，拖延一会儿，辞别而去。

其后人有上书言相如使时受金，失官。居岁馀，复召为郎。

从那以后，有人上书告相如出使时接受了别人的贿赂，因而，他失掉了官职。他在家呆了一年多，又被召到朝廷当了郎官。

相如口吃而善著书。常有消渴疾。与卓氏婚，饶于财。其进仕宦，未尝肯与公卿国家之事，称病间居，不慕官爵。常从上至长杨猎，是时天子方好自击熊彘，驰逐野兽，相如上疏谏之。其辞曰：

相如口吃，但却善于写文章。他经常患消渴症（糖尿病）。他同卓氏结婚后，家境富裕。他担任官职，不曾愿意同公卿们一起商讨国家大事，而借病在家闲呆着，不追慕官爵。他曾经跟随皇上到长杨宫去打猎。这时，天子正喜欢亲自击杀熊和猪，驰马追逐野兽，相如上疏加以劝谏，疏上写道：

臣闻物有同类而殊能者，故力称乌获，捷言庆忌，勇期贲、育。臣之愚，窃以为人诚有之，兽亦宜然。今陛下好陵阻险，射猛兽，卒然遇轶材之兽，骇不存之地，犯属车之清尘，舆不及还辕，人不暇施巧，虽有乌获、逢蒙之伎，力不得用，枯木朽株尽为害矣。是胡越起于毂下，而羌夷接轸也，岂不殆哉！虽万全无患，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

臣子听说，万物中有的虽是同类而能力却不同，所以说到力大就称赞乌获，谈到轻捷善射就推崇庆忌，说到勇猛必称孟赍和夏育。我愚昧，私下以为人有这种情况，兽也应该有这种情况。现在陛下喜欢登上险阻的地方，射击猛兽，突然遇到轻捷超群的野兽，在你毫无戒备之时，它狂暴进犯，向着你的车驾和随从冲来，车驾来不及旋转车辕，人们也没机会施展技巧，纵然有乌获和逢蒙的技巧，才力发挥不出来，枯萎的树木和腐朽的树桩全都可以变成祸害。这就像胡人、越人出现在车轮下，羌人和夷人紧跟在车后，岂不是很危险吗！虽然是绝对安全而无一点害处，但这本不是天子应该接近的地方。

且夫清道而后行，中路而后驰，犹时有衔橛之变，而况涉乎蓬蒿，驰乎丘坟，前有利兽之乐而内无存变之意，其为祸也不亦难矣！夫轻万乘之重不以为安而乐，出于万有一危之涂以为娱，臣窃为陛下不取也。

况且清除道路然后行走，选择道路中央驱马奔驰，有时还会出现马口中的衔铁断裂、车轴钩心脱落的事故，更何况在蓬蒿中跋涉，在荒丘废墟上奔驰，前面有猎获野兽的快乐，而内心里却没有应付突然事故的准备，大概出现祸患是很容易的了。至于看轻君王的高贵地位，不以此为安乐，却乐意出现在虽有万全准备而仍有一丝危险的地方，我私自以为陛下不应该这样做。

盖明者远见于未萌而智者避危于无形，祸固多藏于隐微而发于人之所忽者也。故鄙谚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此言虽小，可以喻大。臣愿陛下之留意幸察。

大概明察之人能远在事情发生之前，就预见到它的出现，智慧之人能在祸害还未形成之前就避开它。祸患本来多半都隐藏在暗蔽之处，发生在人们疏忽之时。所以谚语说：“家中积累千金，不坐在堂屋檐底下。”这句话虽然说的是小事，但却可以用来说明大事。我希望陛下留意明察。

上善之。还过宜春宫，相如奏赋以哀二世行失也。其辞曰：

皇上认为司马相如说得很好。回来路过宜春宫时，相如向皇上献赋，哀悼秦二世行事的过失。赋的言辞是：

登陂阤之长阪兮，坌入曾宫之嵯峨。临曲江之隑州兮，望南山之参差。岩岩深山之谾谾兮，通谷豁兮谽。汩淢噏习以永逝兮，注平皋之广衍。观众树之塕薆兮，览竹林之榛榛。东驰土山兮，北揭石濑。弥节容与兮，历吊二世。持身不谨兮，亡国失埶。信谗不寤兮，宗庙灭绝。呜呼哀哉！操行之不得兮，坟墓芜秽而不修兮，魂无归而不食。敻邈绝而不齐兮，弥久远而愈佅。精罔阆而飞扬兮，拾九天而永逝。呜呼哀哉！

登上倾斜不平的漫长山坡，一同走进高峻的层层宫殿。俯视曲江池弯曲的岸边和小洲，望着高低不齐的南山。山岩高耸而空深，通畅的溪谷豁然开朗而空阔。溪水急速地远远流去，注入宽广低平的水边高地。欣赏各种树木繁茂荫蔽的美景，浏览茂密的竹林。向东边的土山奔驰，提衣走过沙石上的急流。缓步徘徊，路过二世坟墓，把他凭吊。他自身行事不谨慎，使国家灭亡，权势丧尽。他听信谗言，不肯醒悟，使得宗庙被灭绝。呜呼哀哉！他的操守品行不端正，坟墓荒芜而无人修整，魂魄无处可归，也无人向他祭祀；飘逝到极远无边的地方，愈是久远愈暗昧。象魍魉似的精魄升空飞扬，经历广大的九天远远逝去。呜呼哀哉！

相如拜为孝文园令。天子既美子虚之事，相如见上好仙道，因曰：“上林之事未足美也，尚有靡者。臣尝为大人赋，未就，请具而奏之。”相如以为列仙之传居山泽间，形容甚臞，此非帝王之仙意也，乃遂就大人赋。其辞曰：

相如被授官为汉文帝的陵园令。武帝既赞美子虚之事，相如又看出皇上喜爱仙道，趁机说：“上林之事算不得最美好，还有更美丽的。臣曾经写过《大人赋》，未完稿，请允许我写完后献给皇上。”相如认为传说中的众仙人居住在山林沼泽间，形体容貌特别清瘦，这不是帝王心意中的仙人，于是就写成《大人赋》。那赋的言辞是：

世有大人兮，在于中州。宅弥万里兮，曾不足以少留。悲世俗之迫隘兮，朅轻举而远游。垂绛幡之素蜺兮，载云气而上浮。建格泽之长竿兮，总光耀之采旄。垂旬始以为幓兮，曳彗星而为髾。掉指桥以偃蹇兮，又旖旎以招摇。揽欃枪以为旌兮，靡屈虹而为绸。红杳渺以眩湣兮，猋风涌而云浮。驾应龙象舆之蠖略逶丽兮，骖赤螭青虬之<虫幽>蟉蜿蜒。低卬夭蟜据以骄骜兮，诎折隆穷蠼以连卷。沛艾赳螑仡以佁拟兮，放散畔岸骧以孱颜。跮踱輵辖容以委丽兮，绸缪偃蹇怵以梁倚。纠蓼叫奡踏以艐路兮，蔑蒙踊跃腾而狂趡。莅飒卉翕熛至电过兮，焕然雾除，霍然云消。

世上有非凡的伟人啊，居住在中州。他的住宅广达万里啊，还觉得不足以稍微停留。悲叹世俗的狭窄逼仄啊，想要轻身飞举而远游。垂挂着绛红色的幡旗和白色的彩虹啊，乘着云气向上漂浮。建起格泽星般的长竿啊，系着光芒闪耀的彩色羽毛。垂下旬始星作为车旁的帷帐啊，拖着彗星作为车后的飘带。车马摇晃盘旋啊，又婀娜多姿地招摇。揽取欃枪星作为旗帜啊，摇曳着弯曲的彩虹作为车盖。红光深远而令人目眩啊，狂风涌起，云气漂浮。驾着应龙和象舆车盘旋蜿蜒啊，骖乘着赤螭和青虬盘曲前行。忽高忽低，盘旋飞腾，骄傲自得啊，弯曲折叠，高低起伏，连绵不断。车马健步奔跑，威武雄壮啊，放纵奔跑，高耸挺拔。步伐错乱，车轴相交，姿态委婉啊，纠缠盘旋，依傍着桥梁。车马喧闹，踏上路途啊，跳跃腾空，疯狂奔跑。风声沙沙，如烈火燃至，如闪电掠过啊，焕然雾散，霍然云消。

邪绝少阳而登太阴兮，与真人乎相求。互折窈窕以右转兮，横厉飞泉以正东。悉征灵圉而选之兮，部乘众神于瑶光。使五帝先导兮，反太一而后陵阳。左玄冥而右含雷兮，前陆离而后潏湟。厮征伯侨而役羡门兮，属岐伯使尚方。祝融惊而跸御兮，清氛气而后行。屯余车其万乘兮，綷云盖而树华旗。使句芒其将行兮，吾欲往乎南嬉。

横渡少阳而登上太阴啊，与真人互相寻求。在深远的地方交错折回而向右转啊，横渡飞泉而直向正东。征召所有的神仙并挑选他们啊，在瑶光星上部署众神乘车。让五帝在前面开路啊，召回太一而落在陵阳之后。左边有水神玄冥，右边有雷神含雷啊，前面有陆离，后面有潏湟。役使仙人伯侨和羡门啊，嘱托岐伯主管药剂。火神祝融惊恐地开路清道啊，清除云雾之气然后前行。聚集我的车马达万辆之多啊，聚集云盖而树起华丽的旗帜。让木神句芒在前面带路啊，我想要去南方游玩。

历唐尧于崇山兮，过虞舜于九疑。纷湛湛其差错兮，杂遝胶葛以方驰。骚扰冲苁其相纷拿兮，滂濞泱轧洒以林离。钻罗列聚丛以茏茸兮，衍曼流烂坛以陆离。径入雷室之砰磷郁律兮，洞出鬼谷之崛礨嵬<石睘>。遍览八纮而观四荒兮，朅渡九江而越五河。经营炎火而浮弱水兮，杭绝浮渚而涉流沙。奄息总极泛滥水嬉兮，使灵娲鼓瑟而舞冯夷。时若薆薆将混浊兮，召屏翳诛风伯而刑雨师。西望昆仑之轧沕洸忽兮，直径驰乎三危。排阊阖而入帝宫兮，载玉女而与之归。舒阆风而摇集兮，亢乌腾而一止。低回阴山翔以纡曲兮，吾乃今目睹西王母皬然白首。载胜而穴处兮，亦幸有三足乌为之使。必长生若此而不死兮，虽济万世不足以喜。

经过崇山拜访唐尧啊，路过九疑山拜访虞舜。车马众多，交错奔跑啊，杂乱聚集，正向四方奔驰。喧闹拥挤，互相纠缠啊，水势汹涌，洒下雨水。聚集丛生，茂密繁盛啊，蔓延流淌，色彩斑斓。直接进入雷室，雷声轰鸣啊，穿出鬼谷，山石高耸。遍览天下而观看四方荒凉之地啊，渡过九江而越过五河。经过炎火之山而漂浮在弱水之上啊，渡过浮渚而跨越流沙。在天地尽头暂息，在水中嬉戏啊，让女娲鼓瑟而使河神冯夷起舞。天气渐渐昏暗将要混浊啊，召来雷神屏翳，惩罚风伯，处罚雨师。向西望去，昆仑山一片茫茫啊，一直奔驰到三危山。推开天门而进入天帝的宫殿啊，载着玉女与她一同归去。在阆风山上舒展羽翼而停息啊，像乌鸦腾空一样停息。在阴山低回盘旋啊，我如今才亲眼看见西王母头发雪白。她戴着玉胜，居住在洞穴中啊，幸好有三足乌为她传递消息。如果一定要像这样长生不死啊，即使活过万世也不值得高兴。

回车朅来兮，绝道不周，会食幽都。呼吸沆瀣兮餐朝霞，噍咀芝英兮叽琼华。嬐侵浔而高纵兮，纷鸿涌而上厉。贯列缺之倒景兮，涉丰隆之滂沛。驰游道而修降兮，骛遗雾而远逝。迫区中之隘陕兮，舒节出乎北垠。遗屯骑于玄阙兮，轶先驱于寒门。下峥嵘而无地兮，上寥廓而无天。视眩眠而无见兮，听惝恍而无闻。乘虚无而上假兮，超无友而独存。

调转车头回来啊，横渡不周山，在幽都一起进餐。呼吸着清晨的露水啊，吃着朝霞，咀嚼着灵芝的精英啊，吃着玉树之花。车马渐渐升高而纵情飞翔啊，像洪水涌起一样向上飞越。穿过闪电的倒影啊，跨越雷神丰隆的暴雨。在游道上奔驰而缓缓降落啊，驾着残雾而远远逝去。感到人世间的狭窄啊，放慢速度走出北方的边界。把随从的骑兵留在玄阙啊，超越先驱的车辆到达寒门。往下看一片深邃而没有大地啊，往上看一片广阔而没有天空。看去一片眩晕而什么也看不见啊，听去一片恍惚而什么也听不到。乘着虚无而向上飞升啊，超越一切，无友无伴，独自生存。

相如既奏大人之颂，天子大说，飘飘有凌云之气，似游天地之间意。

相如献上《大人赋》后，天子特别高兴，飘飘然有凌驾云天的气概，心情好似遨游天地之间那样爽快。

相如既病免，家居茂陵。天子曰：“司马相如病甚，可往从悉取其书；若不然，后失之矣。”使所忠往，而相如已死，家无书。问其妻，对曰：“长卿固未尝有书也。时时著书，人又取去，即空居。长卿未死时，为一卷书，曰有使者来求书，奏之。无他书。”其遗札书言封禅事，奏所忠。忠奏其书，天子异之。其书曰：

相如因病免官后，居住在茂陵。天子说：“司马相如病得很厉害，可以派人去把他的书全部取回来；如果不这样做，以后就散失了。”派遣所忠前往，而相如已经死去，家中没有书。询问他的妻子，回答说：“长卿本来不曾有书。他时时写书，别人就时时取走，因而家中总是空空的。长卿还没死的时候，写过一卷书，他说如果有使者来取书，就把它献上。再没有别的书了。”他留下来的遗札上写的是有关封禅的事，进献给所忠。所忠把书再进献给天子，天子惊异其书。那书上写道：

伊上古之初肇，自昊穹兮生民，历撰列辟，以迄于秦。率迩者踵武，逖听者风声。纷纶葳蕤，堙灭而不称者，不可胜数也。续昭夏，崇号谥，略可道者七十有二君。罔若淑而不昌，畴逆失而能存？

自上古开始，上天生育了人民，历代撰写君王的事迹，一直到秦朝。近的继承前人的足迹，远的听闻前人的风声。那些繁多茂盛、湮没而不被称颂的君王，多得不可胜数。继承昭夏的伟业，崇尚号谥，大致可以称道的有七十二位君王。没有行善而不昌盛的，谁违背天意、犯下过失而能生存呢？

轩辕之前，遐哉邈乎，其详不可得闻也。五三六经载籍之传，维见可观也。书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因斯以谈，君莫盛于唐尧，臣莫贤于后稷。后稷创业于唐，公刘发迹于西戎，文王改制，爰周郅隆，大行越成，而后陵夷衰微，千载无声，岂不善始善终哉。然无异端，慎所由于前，谨遗教于后耳。故轨迹夷易，易遵也；湛恩蒙涌，易丰也；宪度着明，易则也；垂统理顺，易继也。是以业隆于繦褓而崇冠于二后。揆厥所元，终都攸卒，未有殊尤绝迹可考于今者也。然犹蹑梁父，登泰山，建显号，施尊名。大汉之德，逢涌原泉，沕潏漫衍，旁魄四塞，云尃雾散，上畅九垓，下溯八埏。怀生之类沾濡浸润，协气横流，武节飘逝，迩陕游原，迥阔泳沫，首恶湮没，闇昧昭澈，昆虫凯泽，回首面内。然后囿驺虞之珍群，徼麋鹿之怪兽，䆃一茎六穗于庖，牺双共抵之兽，获周馀珍收龟于岐，招翠黄乘龙于沼。鬼神接灵圉，宾于间馆。奇物谲诡，俶傥穷变。钦哉，符瑞臻兹，犹以为薄，不敢道封禅。盖周跃鱼陨杭，休之以燎，微夫斯之为符也，以登介丘，不亦恧乎！进让之道，其何爽与？

轩辕黄帝之前，时代久远，详细情况无法听到了。五帝三王以及六经载籍的流传，唯有这些是值得观看的。《尚书》说：“君主英明啊，臣子贤良啊。”由此谈来，君主没有比唐尧更盛大的，臣子没有比后稷更贤能的。后稷在唐尧时代创业，公刘在西戎发迹，文王改革制度，于是周朝达到极盛，大功告成，然后逐渐衰微，千载无声，这难道不是善始善终吗。然而并没有什么奇异的办法，只是在前面谨慎地开始，在后面谨慎地留下遗教而已。所以他们的轨迹平易，容易遵循；深恩涌流，容易丰厚；法度显明，容易效法；传下来的传统顺理成章，容易继承。因此周朝的基业在襁褓中就兴盛起来，功崇冠于文、武二王。推究他们的开始，考察他们的终结，并没有什么特别优异、绝无仅有的遗迹可以考证于今天的。然而他们还是登上了梁父山，登上了泰山，建立了显赫的称号，施加了尊贵的名声。大汉的德行，像泉水般涌出，浩浩荡荡，充满四方，像云雾般散开，上达九天，下及八方。有生命的物类都受到滋润，和气横流，武功飘扬，近的游历平原，远的在水中游泳，首恶被消灭，愚昧变得明澈，昆虫都受到恩泽，回过头来归顺朝廷。然后把驺虞等珍禽异兽圈养在苑囿中，拦截麋鹿等怪兽，把一茎六穗的嘉谷送到厨房，祭祀双角并拢的怪兽，获得周朝遗留下来的珍宝，在岐山收获神龟，在池沼中招来翠黄乘龙。鬼神与神仙相接，在闲馆中做客。奇物诡异，变化无穷。敬畏啊，符瑞达到这种地步，皇上还认为自己德行薄，不敢谈论封禅。大概周朝因为鱼跳入车中、陨石坠落，就用祭天来美化它，这些符瑞是多么微不足道啊，以此登上介丘封禅，不也感到惭愧吗！进退让步的道理，又有什么差错呢？

于是大司马进曰：“陛下仁育群生，义征不憓，诸夏乐贡，百蛮执贽，德侔往初，功无与二，休烈浃洽，符瑞众变，期应绍至，不特创见。意者泰山、梁父设坛场望幸，盖号以况荣，上帝垂恩储祉，将以荐成，陛下谦让而弗发也。挈三神之欢，缺王道之仪，群臣恧焉。或谓且天为质暗，珍符固不可辞；若然辞之，是泰山靡记而梁父靡几也。亦各并时而荣，咸济世而屈，说者尚何称于后，而云七十二君乎？夫修德以锡符，奉符以行事，不为进越。故圣王弗替，而修礼地祇，谒款天神，勒功中岳，以彰至尊，舒盛德，发号荣，受厚福，以浸黎民也。皇皇哉斯事！天下之壮观，王者之丕业，不可贬也。愿陛下全之。而后因杂荐绅先生之略术，使获燿日月之末光绝炎，以展采错事，犹兼正列其义，校饬厥文，作春秋一艺，将袭旧六为七，摅之无穷，俾万世得激清流，扬微波，蜚英声，腾茂实。前圣之所以永保鸿名而常为称首者用此，宜命掌故悉奏其义而览焉。”

于是大司马进言说：“陛下用仁德抚育群生，用义兵征讨不顺从的人，中原乐于进贡，百蛮拿着礼物来朝，德行等同于上古，功绩无与伦比，美德遍及天下，符瑞屡屡出现，期应接踵而至，不仅是初次见到。想来泰山、梁父山设立坛场盼望陛下光临，大概是用建立名号来比况光荣，上帝垂恩积福，将要推荐成功，而陛下谦让不举行封禅。这使三神失去欢乐，缺失了王道的礼仪，群臣感到惭愧。有人说，天道是质朴暗昧的，珍贵的符瑞本来就不可推辞；如果推辞了，那么泰山就没有记录，梁父山也没有迹象了。它们也是随着时代而繁荣，随着世事的结束而隐退，后人还称道什么，又怎么说有七十二位君王呢？修养德行以赐予符瑞，奉行符瑞以举行封禅，这不算是越礼。所以圣王不废除礼仪，而修礼祭祀地神，谒见款待天神，在中岳刻石记功，以此彰显至尊，舒展盛德，发出号令，接受厚福，以此浸润黎民。这是多么伟大啊！这是天下的壮观，帝王的大业，不可贬低。愿陛下成全它。然后采用儒生先生们的策略，使他们得以沾光，以此施展才华，并且整理其义理，校正其文字，作为像《春秋》一样的著作，将继承旧有的六经而成为第七经，流传无穷，使万世得以激扬清流，发扬微波，飞扬英声，腾跃茂实。前代圣人之所以能永远保持宏伟的名声而常为称首，就是因为这个，应当命令掌故官把其中的义理全部奏上来供陛下观看。”

于是天子沛然改容，曰：“愉乎，朕其试哉！”乃迁思回虑，总公卿之议，询封禅之事，诗大泽之博，广符瑞之富。乃作颂曰：

于是天子沛然动容，说：“高兴啊，我试试吧！”于是改变想法，汇总公卿的议论，询问封禅的事情，歌颂大泽的广博，推广符瑞的富庶。于是作颂歌道：

自我天覆，云之油油。甘露时雨，厥壤可游。滋液渗漉，何生不育；嘉谷六穗，我穑曷蓄。

自从上天覆盖我们，云气油油升起。甘露和时雨降临，那土地可以游玩。滋润的液体渗透，有什么生命不生育；嘉谷一茎六穗，我的农夫怎能不储蓄。

非唯雨之，又润泽之；非唯濡之，泛尃濩之。万物熙熙，怀而慕思。名山显位，望君之来。君乎君乎，侯不迈哉！

不仅用雨浇灌它，又用润泽滋润它；不仅沾湿它，而且广泛地灌溉它。万物熙熙攘攘，怀念而仰慕。名山显赫的地位，盼望君王的到来。君王啊君王啊，您怎么不前行呢！

般般之兽，乐我君囿；白质黑章，其仪可喜；旼々睦睦，君子之能。盖闻其声，今观其来。厥涂靡踪，天瑞之征。兹亦于舜，虞氏以兴。

花纹斑斓的野兽，喜欢我君王的苑囿；白色的底子黑色的斑纹，它的仪态令人欢喜；和和睦睦，这是君子的才能。大概听到了它的名声，如今看到了它的到来。它的道路没有踪迹，这是天瑞的征兆。这也在舜帝时出现过，虞氏因此兴盛。

濯濯之麟，游彼灵畤。孟冬十月，君俎郊祀。驰我君舆，帝以享祉。三代之前，盖未尝有。

肥美光泽的麒麟，游玩在那灵畤。初冬十月，君王用俎进行郊祀。奔驰着我君王的车舆，天帝以此享受福祉。夏商周三代之前，大概未曾有过。

宛宛黄龙，兴德而升；采色炫燿，熿炳辉煌。正阳显见，觉寤黎烝，于传载之，云受命所乘。

蜿蜒的黄龙，兴起德行而上升；色彩闪耀，辉煌灿烂。在正午显现，觉醒了黎民百姓，在传说中记载着，说是承受天命者所乘的。

厥之有章，不必谆谆。依类托寓，谕以封峦。

它的出现是有昭示的，不必谆谆告诫。依照同类寄托寓意，以此晓谕封禅的事。

披艺观之，天人之际已交，上下相发允答。圣王之德，兢兢翼翼也。故曰“兴必虑衰，安必思危”。是以汤武至尊严，不失肃祗；舜在假典，顾省厥遗：此之谓也。

翻开典籍观看，天人的交际已经相通，上下相互启发，确实相合。圣王的德行，兢兢业业，小心翼翼。所以说“兴盛时必须考虑衰落，安宁时必须想到危险”。因此商汤、周武王虽然至尊至严，却不失严肃敬畏；舜帝在举行大典时，还顾及省察遗漏：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司马相如既卒五岁，天子始祭后土。八年而遂先礼中岳，封于太山，至梁父禅肃然。

司马相如死后五年，天子才开始祭祀后土神。死后八年，天子终于首先祭祀中岳嵩山，然后封泰山，到梁父山举行禅礼，肃然山也举行了祭祀。

相如他所著，若遗平陵侯书、与五公子相难、草木书篇不采，采其尤着公卿者云。

相如的其他著作，如《遗平陵侯书》、《与五公子相难》、《草木书》等篇没有收录，只收录了他在公卿中尤其著名的作品。

太史公曰：春秋推见至隐，易本隐之以显，大雅言王公大人而德逮黎庶，小雅讥小己之得失，其流及上。所以言虽外殊，其合德一也。相如虽多虚辞滥说，然其要归引之节俭，此与诗之风谏何异。扬雄以为靡丽之赋，劝百风一，犹驰骋郑卫之声，曲终而奏雅，不已亏乎？余采其语可论者着于篇。

太史公说：《春秋》能推究到事物的极隐微处，《易经》原本隐微却能阐释得浅显，《大雅》说的是王公大人却德及黎民百姓，《小雅》讥刺卑微作者的得失，其流言却能影响朝廷政治。所以言辞的外在表现虽然不同，但是其和柔的教化作用却是一致的。相如的文章虽然多假托的言词和夸张的说法，但其主旨却归于节俭，这同《诗经》讽谏之旨有何不同？扬雄认为相如的华丽辞赋，鼓励奢侈的言词与倡言节俭的言词是一百比一的关系，这就如同尽情演奏郑、卫之音，而在曲终之时演奏一点雅乐一样。这不是减损了相如的辞赋价值吗？我采录了他的一些可以论述的文字，写在这篇文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