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顺治二年(1645年),清兵占领了江东,明之遗臣和农民义军联合组成“四营”,有兵力万余人,活跃在福建、江西一带,开展抗清复明斗争。不久,“四营”溃败,七闽皆没,新令“剃发、更衣冠,不从者死”,于是士民因违令被处死者不计其数,“画网巾”先生便是其中的一员。
先生这个人,他的姓名,官职等级和籍贯都不能知道。带着两个仆人,都穿戴着明代的衣帽,躲藏在绍武,光泽一带的山寺中,他们的事情被人所知,于是光泽守将吴镇派人逮捕了他们,押送到绍武守将池凤阳那里。池凤阳把他们的网巾都除去了,把他们留在军中,告诫手下谨慎看守他们。先生已经失去了网巾,洗漱梳头完毕,对两个仆人说:“衣帽,历代有各自的规定,至于戴网巾则是我朝太祖高皇帝首创实行的。现在我遭遇国家灭亡就要死了,难道可以忘记祖宗的制度吗你们取笔墨来,替我在额上画上网巾。”于是两个仆人替先生画上网巾,画完以后,才戴上帽子,两个仆人也互相画,一天天地都这样。军中的士卒都笑话他们,先生没有姓名,人们都叫他画网巾的人。
当这时候,江西、福建中间有四营的一役。四营:是孙自盛,洪国玉,曹大镐,李安民。起初自盛属于明朝建武侯王得仁的副将。得仁既已败死,自盛逃到山里,和洪国玉等,收召了散兵和许多强盗,号称恢复,有一万多人。明朝的遗臣,像督师兵部右侍郎揭重熙,詹事府正詹事傅鼎铨等,都归附着。庚寅年夏天,四营兵溃散在邵武的禾坪,池凤阳假称先生是俘虏,献给提督杨名高。名高看他画的网巾,很显明地在额上,笑着拘留他。名高的兵到泰宁,从囚车里放出先生,同他说:“你现在降我,还可以免掉一死。”先生道:“我以前认识王之纲,要到他那边去决定。”
王之纲,是福建总兵,是攻破四营军的功臣。杨明高很高兴,押解他到王之纲处。王之纲说:“我本来也不认识你。”先生说:“我也不认识你,今天特地到你这里死罢了。”王之纲追问他的姓名,先生说:“我忠心却不能报效国家,留下姓名就是辱国;我有智慧却不能保护家庭,留下姓名就是辱家;国家危难之时不能立即献身于国,留下姓名就是侮辱自身。军中人叫我为画网巾的,就用这个做我的姓名就可以了。”王之纲说:“天下大事已定,我本是明朝的总兵,只是因为识时机变化,知晓天命,到现在还不失掉富贵。你一个平民,倔强而死,有什么好处呢再说变更朝制,改换服装,从前代就已经这样。”就指着他的头发骂他说:“这种短短的头发还不肯剪去,为什么呢?”先生说:“我对于网巾尚且不忍心除去,何况头发呢!”王之纲大怒,命令士卒先杀死他的两个仆人。一群士卒上前揪住他们,两个仆人睁大眼睛叱骂他们说:“我们两个人难道还顾惜一死吗不过死也应当有礼节,要和我们的主人告别再死罢了。”于是向先生下拜,并且告辞说:“我们能够给您打扫黄泉之下了!”竟欣然受刃而死。王之纲又对先生说:“你难道还有什么辜负别人心吗坚持正义而死虽然也很好,为什么固执到这种程度呢。”先生说:“我辜负什么辜负我的国君罢了。一个计划都没有进献实行就束手就擒,和奴婢有什么区别呢,又用这个来交换节烈的名声,我耻笑古今以来的遵循旧例而辜负节义的人,所以感到羞耻,不再说什么了。”于是在泰宁的杉津受死刑。泰宁诸生谢韩在郊外的杉窝山埋葬了他的骸骨,墓碑上题写“画网巾先生之墓”,每年到坟墓祭奠的人不断。
当四营的既已溃退了:杨名高、王之纲再追着破掉他们,死的逃的差不多完了,败将中间有愿意降的,领了兵在邵武受招抚。行到朱口,一个兵独不肯向前,伸着颈向他的伍长道:“杀我!杀我!"他的伍长奇怪,问他原因,他道:“我精密地想了几天几夜!到底不能低头服事降将,宁愿死在你手里!”那伍长有些为难的样子,他便举起袖子,裂着眼眶,拔刀作势道:“不杀我的话,现在要杀你!”那伍长挥着泪斩他,葬了他的尸骨而去。揭重熙、傅鼎铨先后被捉住,不屈而死,张自盛、曹大镐们,后来在泸溪山里被捉着。
赞道:“从古守节的人,不肯把姓名留落在人间的,从明朝永乐年间开始。当那时候,一个人守着义,祸却要及到九族,所以大多数藏着形迹死掉,来保全他的宗党。等到崇祯甲申年后,那法令没有这样的苛刻的,照我所听见的,有的死,有的逃,不把姓名、住居地方告诉人家的很多。有使得吊古的人不能详细知道,难道不是可惜吗?像画网巾先生的事很奇!听见当时有马耀图的看见了认识他道:“这是冯生舜吧。”至于他生平,那又不能说。我怀疑他出于附会,所以不写在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