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卷二·周纪二

起昭阳赤奋若,尽上章困敦,凡四十八年。

显王元年(癸丑,公元前三六八年)

齐伐魏,取观津。

赵侵齐,取长城。

显王三年(乙卯,公元前三六六年)

魏、韩会于宅阳。

秦败魏师、韩师于洛阳。

显王四年(丙辰,公元前三六五年)

魏伐宋。

显王五年(丁巳,公元前三六四年)

秦献公败三晋之师于石门,斩首六万。王赐以黼黻之服。

显王七年(己未,前三六二年)

魏败韩师、赵师于浍。秦、魏战于少梁,魏师败绩;获魏公孙痤。

卫声公薨,子成侯速立。

燕桓公薨,子文公立。

秦献公薨,子孝公立。孝公生二十一年矣。是时河、山以东强国六,淮、泗之间小国十馀,楚、魏与秦接界。魏筑长城,自郑滨洛以北有上郡;楚自汉中,南有巴、黔中;皆以夷翟遇秦,摈斥之,不得与中国之会盟。于是孝公发愤,布德修政,欲以强秦。

显王八年(庚申,公元前三六一年)

孝公令国中曰:“昔我穆公,自岐、雍之间修德行武,东平晋乱,以河为界,西霸戎翟,广地千里,天子致伯,诸侯毕贺,为后世开业甚光美。会往者厉、躁、简公、出子之不宁,国家内忧,未遑外事。三晋攻夺我先君河西地,丑莫大焉。献公即位,镇抚边境,徙治栎阳,且欲东伐,复穆公之故地,修穆公之政令。寡人思念先君之意,常痛于心。宾客群臣有能出奇计强秦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于是卫公孙鞅闻是令下,乃西入秦。公孙鞅者,卫之庶孙也,好刑名之学。事魏相公叔痤,痤知其贤,未及进。会病,魏惠王往问之曰:“公叔病如有不可讳,将奈社稷何?”公叔曰:“痤之中庶子卫鞅,年虽少,有奇才,愿君举国而听之!”王嘿然。公叔曰:“君即不听用鞅,必杀之,无令出境。”王许诺而去。公叔召鞅谢曰:“吾先君而后臣,故先为君谋,后以告子。子必速行矣!”鞅曰:“君不能用子之言任臣,又安能用子之言杀臣乎?”卒不去。王出,谓左右曰:“公叔病甚,悲乎!欲令寡人以国听卫鞅也,既又劝寡人杀之,岂不悖哉!”卫鞅既至秦,因嬖臣景监以求见孝公,说以富国强兵之术。公大悦,与议国事。

显王十年(壬戌,公元前三五九年)

卫鞅欲变法,秦人不悦。卫鞅言于秦孝公曰:“夫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是以圣人苟可以强国,不法其故。”甘龙曰:“不然。缘法而治者,吏习而民安之。”卫鞅曰:“常人安于故俗,学者溺于所闻,以此两者,居官守法可也,非所与论于法之外也。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贤者更礼,不肖者拘焉。”公曰:“善。”以卫鞅为左庶长,卒定变法之令。令民为什伍而相收司、连坐,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不告奸者与降敌同罚。有军功者,各以率受上爵。为私斗者,各以轻重被刑大小。僇力本业,耕织致粟帛多者,复其身。事末利及怠而贫者,举以为收孥。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明尊卑爵秩等级,各以差次名田宅、臣妾、衣服。有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富无所芬华。令既具未布,恐民之不信,乃立三丈之木于国都市南门,募民有能徙置北门者予十金。民怪之,莫敢徙。复曰:“能徙者予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辄予五十金。乃下令。令行期年,秦民之国都言新令之不便者以千数。于是太子犯法。卫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师公孙贾。”明日,秦人皆趋令。行之十年,秦国道不拾遗,山无盗贼,民勇于公战,怯于私斗,乡邑大治。秦民初言令不便者,有来言令便。卫鞅曰:“此皆乱法之民也!”尽迁之于边。其后民莫敢议令。

臣光曰:夫信者,人君之大宝也。国保于民,民保于信。非信无以使民,非民无以守国。是故古之王者不欺四海,霸者不欺四邻,善为国者不欺其民,善为家者不欺其亲。不善者反之:欺其邻国,欺其百姓,甚者欺其兄弟,欺其父子。上不信下,下不信上,上下离心,以至于败。所利不能药其所伤,所获不能补其所亡,岂不哀哉!昔齐桓公不背曹沫之盟,晋文公不贪伐原之利,魏文侯不弃虞人之期,秦孝公不废徙木之赏。此四君者,道非粹白,而商君尤称刻薄,又处战攻之世,天下趋于诈力,犹且不敢忘信以畜其民,况为四海治平之政者哉!

韩懿侯薨,子昭侯立。

显王十一年(癸亥,公元前三五八年)

秦败韩师于西山。

显王十二年(甲子,公元前三五七年)

魏、韩会于鄗。

显王十三年(乙丑,公元前三五六年)

赵、燕会于阿。

赵、齐、宋会于平陆。

显王十四年(丙寅,公元前三五五年)

齐威王、魏惠王会田于郊。惠王曰:“齐亦有宝乎?”威王曰:“无有。”惠王曰:“寡人国虽小,尚有径寸之珠,照车前后各十二乘者十枚。岂以齐大国而无宝乎?”威王曰:“寡人之所以为宝者与王异。吾臣有檀子者,使守南城,则楚人不敢为寇,泗上十二诸侯皆来朝;吾臣有盼子者,使守高唐,则赵人不敢东渔于河;吾吏有黔夫者,使守徐州,则燕人祭北门,赵人祭西门,徙而从者七千馀家;吾臣有种首者,使备盗贼,则道不拾遗。此四臣者,将照千里,岂特十二乘哉!”惠王有惭色。

秦孝公、魏惠王会于杜平。鲁共公薨,子康公毛立。

显王十五年(丁卯,公元前三五四年)

秦败魏师于元里,斩首七千级,取少梁。

魏惠王伐赵,围邯郸。楚王使景舍救赵。

显王十六年(戊辰,公元前三五三年)

齐威王使田忌救赵。初,孙膑与庞涓俱学兵法。庞涓仕魏为将军,自以能不及孙膑,乃召之。至,则以法断其两足而黥之,欲使终身废弃。齐使者至魏,孙膑以刑徒阴见,说齐使者。齐使者窃载与之齐。田忌善而客待之,进于威王。威王问兵法,遂以为师。于是威王谋救赵,以孙膑为将,辞以刑馀之人不可。乃以田忌为将而孙子为师,居辎车中,坐为计谋。

田忌欲引兵之赵。孙子曰:“夫解杂乱纷纠者不控拳,救斗者不搏撠。批亢捣虚,形格势禁,则自为解耳。今梁、赵相攻,轻兵锐卒必竭于外,老弱疲于内。子不若引兵疾走魏都,据其街路,冲其方虚,彼必释赵以自救。是我一举解赵之围而收弊于魏也。”田忌从之。十月,邯郸降魏。魏师还,与齐战于桂陵,魏师大败。

韩伐东周,取陵观、廪丘。

楚昭奚恤为相。江乙言于楚王曰:“人有爱其狗者,狗尝溺井,其邻人见,欲入言之,狗当门而噬之。今昭奚恤常恶臣之见,亦犹是也。且人有好扬人之善者,王曰:‘此君子也,’近之;好扬人之恶者,王曰:‘此小人也,’远之。然则且有子弑其父、臣弑其主者,而王终己不知也。何者?以王好闻人之美而恶闻人之恶也。”王曰:“善!寡人愿两闻之。”

显王十七年(己巳,公元前三五二年)

秦大良造卫鞅伐魏。

诸侯围魏襄陵。

显王十八年(庚午,公元前三五一年)

秦卫鞅围魏固阳,降之。

魏人归赵邯郸,与赵盟漳水上。

韩昭侯以申不害为相。申不害者,郑之贱臣也,学黄、老、刑名,以干昭侯。昭侯用为相,内修政教,外应诸侯,十五年,终申子之身,国治兵强。申子尝请仕其从兄,昭侯不许,申子有怨色。昭侯曰:“所为学于子者,欲以治国也。今将听子之谒而废子之术乎,已其行子之术而废子之请乎?子尝教寡人修功劳,视次第;今有所私求,我将奚听乎?”申子乃辟舍请罪曰:“君真其人也。”昭侯有弊袴,命藏之。侍者曰:“君亦不仁者矣。不赐左右而藏之!”昭侯曰:“吾闻明主爱一颦一笑,颦有为颦,笑有为笑。今袴岂特颦笑哉!吾必待有功者。”

显王十九年(辛未,公元前三五零年)

秦商鞅筑冀阙宫庭于咸阳,徙都之。令民父子、兄弟同室内息者为禁。并诸小乡聚集为一县,县置令、丞,凡三十一县。废井田,开阡陌,平斗、桶、权、衡、丈、尺。

秦、魏遇于彤。

赵成侯薨,公子緤与太子争立。緤败,奔韩。

显王二十一年(癸酉,公元前三四八年)

秦商鞅更为赋税法,行之。

显王二十二年(甲戌,公元前三四七年)

赵公子范袭邯郸,不胜而死。

显王二十三年(乙亥,公元前三四六年)

齐杀其大夫牟。

鲁康公薨,子景公偃立。

卫更贬号曰侯,服属三晋。

显王二十五年(丁丑,公元前三四四年)

诸侯会于京师。

显王二十六年(戊寅,公元前三四三年)

王致伯于秦,诸侯皆贺秦。秦孝公使公子少官帅师会诸侯于逢泽以朝王。

显王二十八年(庚辰,公元前三四一年)

魏庞涓伐韩。韩请救于齐。齐威王召大臣而谋曰:“蚤救孰与晚救?”成侯曰:“不如勿救。”田忌曰:“弗救则韩且折而入于魏,不如蚤救之。”孙膑曰:“夫韩、魏之兵未弊而救之,是吾代韩受魏之兵,顾反听命于韩也。且魏有破国之志,韩见亡,必东面而愬于齐矣。吾因深结韩之亲而晚承魏之弊,则可受重利而得尊名也。”王曰:“善!”乃阴许韩使而遣之。韩因恃齐,五战不胜,而东委国于齐。齐因起兵,使田忌、田婴、田盼将之,孙子为师,以救韩,直走魏都。庞涓闻之,去韩而归。魏人大发兵,以太子申为将,以御齐师。孙子谓田忌曰:“彼三晋之兵素悍勇而轻齐,齐号为怯。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兵法》:‘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将,五十里而趣利者军半至。’”乃使齐军入魏地为十万灶,明日为五万灶,又明日为二万灶。庞涓行三日,大喜曰:“我固知齐军怯,入吾地三日,士卒亡者过半矣!”乃弃其步军,与其轻锐倍日并行逐之。孙子度其行,暮当至马陵。马陵道狭而旁多阻隘,可伏兵。乃斫大树,白而书之曰:“庞涓死此树下!”于是令齐师善射者万弩夹道而伏,期日暮见火举而俱发。庞涓果夜到斫木下,见白书,以火烛之。读未毕,万弩俱发,魏师大乱相失。庞涓自知智穷兵败,乃自刭,曰:“遂成竖子之名!”齐因乘胜大破魏师,虏太子申。

成侯邹忌恶田忌,使人操十金,卜于市,曰:“我,田忌之人也。我为将三战三胜,欲行大事,可乎?”卜者出,因使人执之。田忌不能自明,率其徒攻临淄,求成侯。不克,出奔楚。

显王二十九年(辛巳,公元前三四零年)

卫鞅言于秦孝公曰:“秦之与魏,譬若人之有腹心之疾,非魏并秦,秦即并魏。何者?魏居岭厄之西,都安邑,与秦界河,而独擅山东之利。利则西侵秦,病则东收地。今以君之贤圣,国赖以盛;而魏往年大破于齐,诸侯畔之,可因此时伐魏。魏不支秦,必东徙。然后秦据河山之固,东乡以制诸侯,此帝王之业也。”公从之,使卫鞅将兵伐魏。魏使公子卬将而御之。军既相距,卫鞅遗公子卬书曰:“吾始与公子欢,今俱为两国将,不忍相攻,可与公子面相见盟,乐饮而罢兵,以安秦、魏之民。”公子卬以为然,乃相与会。盟已,饮。而卫鞅伏甲士,袭虏公子卬,因攻魏师,大破之。魏惠王恐,使使献河西之地于秦以和。因去安邑,徙都大梁。乃叹曰:“吾恨不用公叔之言!”

秦封卫鞅商于十五邑,号曰商君。

齐、赵伐魏。

楚宣王薨,子威王商立。

显王三十一年(癸未,公元前三三八年)

秦孝公薨,子惠文王立,公子虔之徒告商君欲反,发吏捕之。商君亡之魏。魏人不受,复内之秦。商君乃与其徒之商于,发兵北击郑。秦人攻商君,杀之,车裂以徇,尽灭其家。

初,商君相秦,用法严酷,尝临渭沦囚,渭水尽赤,为相十年,人多怨之。赵良见商君,商君问曰:“子观我治秦,孰与五羖大夫贤?”赵良曰:“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仆请终烧正言而无诛,可乎?”商君曰“诺。”赵良曰:“五羖大夫,荆之鄙人也,穆公举之牛口之下,而加之百姓之上,秦国莫敢望焉。相秦六七年而东伐郑,三置晋君,一救荆祸。其为相也,劳不坐乘,暑不张盖。行于国中,不从车乘,不操干戈。五羖大夫死,秦国男女流涕,童子不歌谣,舂者不相杵。今君之见也,因嬖人景监以为主;其从政也,凌轹公族,残伤百姓。公子虔杜门不出已八年矣。君又杀祝欢而黥公孙贾。《诗》曰:‘得人者兴,失人者崩。’此数者,非所以得人也。君之出也,后车载甲,多力而骈胁者为骖乘,持矛而操闟戟者旁车而趋。此一物不具,君固不出。《书》曰:‘恃德者昌,恃力者亡。’此数者,非恃德也。君之危若朝露,而尚贪商于之富,宠秦国之政,畜百姓之怨。秦王一旦捐宾客而不立朝,秦国之所以收君者岂其微哉!”商君弗从。居五月而难作。

显王三十二年(甲申,公元前三三七年)

韩申不害卒。

显王三十三年(乙酉,公元前三三六年)

宋太丘社亡。

邹人孟轲见魏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有以利吾国乎?”孟子曰:“君何必曰利,仁义而已矣!君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王曰:“善。”

初,孟子师子思,尝问牧民之道何先。子思曰:“先利之。”孟子曰:“君子所以教民,亦仁义而已矣,何必利?”子思曰:“仁义固所以利之也。上不仁则下不得其所,上不义则下乐为诈也。此为不利大矣。故《易》曰:‘利者,义之和也。’又曰:‘利用安身,以崇德也。’此皆利之大者也。”

臣光曰:子思、孟子之言,一也。夫唯仁者为知仁义之利,不仁者不知也。故孟子对梁王直以仁义而不及利者,所与言之人异故也。

显王三十四年(丙戌,公元前三三五年)

秦伐韩,拔宜阳。

显王三十五年(丁亥,公元前三三四年)

齐王、魏王会于徐州以相王。

韩昭侯作高门,屈宜臼曰:“君必不出此门。何也?不时。吾所谓时者,非时日也。夫人固有利、不利时。往者君尝利矣,不作高门。前年秦拔宜阳,今年旱,君不以此时恤民之急而顾益奢,此所谓时诎举赢者也。故曰不时。”

越王无疆伐齐。齐王使人说之以伐齐不如伐楚之利,越王遂伐楚。楚人大败之,乘胜尽取吴故地,东至于浙江。越以此散,诸公族争立,或为王,或为君,滨于海上,朝服于楚。

显王三十六年(戊子,公元前三三三年)

楚王伐齐,围徐州。

韩高门成,昭侯薨,子宣惠王立。

初,洛阳人苏秦说秦王以兼天下之术,秦王不用其言。苏秦乃去,说燕文公曰:“燕之所以不犯寇被甲兵者,以赵之为蔽其南也。且秦之攻燕也,战于千里之外;赵之攻燕也,战于百里之内。夫不忧百里之患而重千里之外,计无过于此者。愿大王与赵从亲,天下为一,则燕国必无患矣。”文公从之,资苏秦车马,以说赵肃侯曰:“当今之时,山东之建国莫强于赵,秦之所害亦莫如赵。然而秦不敢举兵伐赵者,畏韩、魏之议其后也。秦之攻韩、魏也,无有名山大川之限,稍蚕食之,傅国都而止。韩、魏不能支秦,必入臣于秦。秦无韩、魏之规则祸中于赵矣。臣以天下地图案之,诸侯之地五倍于秦,料度诸侯之卒十倍于秦。六国为一,并力西乡而攻秦,秦必破矣。夫衡人者皆欲割诸侯之地以与秦,秦成则其身富荣,国被秦患而不与其忧,是以衡人日夜务以秦权恐愒诸侯,以求割地。故愿大王熟计之也!窃为大王计,莫如一韩、魏、齐、楚、燕、赵为从亲以畔秦,令天下之将相会于洹水上,通质结盟,约曰:‘秦攻一国,五国各出锐师,或桡秦,或救之。有不如约者,五国共伐之!’诸侯从亲以摈秦,秦甲必不敢出于函谷以害山东矣。”肃侯大说,厚待苏秦,尊宠赐赉之,以约于诸侯。会秦使犀首伐魏,大败其师四万馀人,禽将龙贾,取雕阴,且欲东兵。苏秦恐秦兵至赵而败从约,念莫可使用于秦者,乃激怒张仪,入之于秦。

张仪者,魏人,与苏秦俱事鬼谷先生,学纵横之术,苏秦自以为不及也。仪游诸侯无所遇,困于楚,苏秦故召而辱之。仪怒,念诸侯独秦能苦越,遂入秦。苏秦阴遣其舍人赍金币资仪,仪得见秦王。秦王说之,以为客卿。舍人辞去,曰:“苏君忧秦伐赵败从约,以为非君莫能得秦柄,故激怒君,使臣阴奉给君资,尽苏君之计谋也。”张仪曰:“嗟乎!此在吾术中而不悟,吾不及苏君明矣。为吾谢苏君,苏君之时,仪何敢言!”

于是苏秦说韩宣惠王曰:“韩地方九百馀里,带甲数十万,天下之强弓、劲弩、利剑皆从韩出。韩卒超足而射,百发不暇止。以韩卒之勇,被坚甲,跖劲弩,带利剑,一人当百,不足言也。大王事秦,秦必求宜阳、成皋。今兹效之,明年又复求割地。与则无地以给之,不与则弃前功,受后祸。且大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已,以有尽之地逆无已之求,此所谓市怨结祸者也。不战而地已削矣!鄙谚曰:‘宁为鸡口,无为牛后。’夫以大王之贤,挟强韩之兵,而有牛后之名,臣窃为大王羞之。”韩王从其言。苏秦说魏王曰:“大王之地方千里,地名虽小,然而田舍、庐庑之数,曾无所刍牧。人民之众,车马之多,日夜行不绝,輷訇殷殷,若有三军之众。臣窃量大王之国不下楚。今窃闻大王之卒,武士二十万,苍头二十万,奋击二十万,厮徒十万;车六百乘,骑五千匹,乃听于群臣之说,而欲臣事秦。愿大王熟察之。故敝邑赵王使臣效愚计,奉明约,以大王之诏诏之。”魏王听之。

苏秦说齐王曰:“齐四塞之国,地方二千馀里,带甲数十万,粟如丘山。三军之良,五家之兵,进如锋矢,战如雷霆,解如风雨。即有军役,未尝倍泰山,绝清河,涉渤海也。临菑之中七万户,臣窃度之,不下户三男子,不待发于远县,而临菑之卒固已二十一万矣。临菑甚富而实,其民无不斗鸡、走狗、六博、阘鞠。临菑之涂,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挥汗成雨。夫韩、魏之所以重畏秦者,为与秦接境壤也。兵出而相当,不十日而战胜存亡之机决矣。韩、魏战而胜秦,则兵半折,四境不守;战而不胜,则国已危亡随其后。是故韩、魏之所以重与秦战而轻为之臣也。今秦之攻齐则不然。倍韩、魏之地,过卫阳晋之道,经乎亢父之险,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比行。百人守险,千人不敢过也。秦虽欲深入则狼顾,恐韩、魏之议其后也。是故恫疑、虚喝、骄矜而不敢进,则秦之不能害齐亦明矣。夫不深料秦之无奈齐何,而欲西面而事之,是群臣之计过也。今无臣事秦之名而有强国之宝,臣是故愿大王少留意计之。”齐王许之。乃西南说楚威王曰:“楚,天下之强国也,地方六千馀里,带甲百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十年,此霸王之资也。秦之所害莫如楚,楚强则秦弱,秦强则楚弱,其势不两立。故为大王计,莫如从亲以孤秦。臣请令山东之国奉四时之献,以承大王之明诏。委社稷,奉宗庙,练士厉兵,在大王之所用之。故从亲则诸侯割地以事楚,衡合则楚割地以事秦。此两策者相去远矣,大王何居焉?”楚王亦许之。于是苏秦为从约长,并相六国,北报赵,车骑辎重拟于王者。

齐威王薨,子宣王辟疆立;知成侯卖田忌,乃召而复之。

燕文公薨,子易王立。

卫成侯薨,子平侯立。

显王三十七年(己丑,公元前三三二年)

秦惠王使犀首欺齐、魏,与共伐赵,以败从约。赵肃侯让苏秦,苏秦恐,请使燕,必报齐。苏秦去赵而从约皆解。赵人决河水以灌齐、魏之师,齐、魏之师乃去。

魏以阴晋为和于秦,实华阴。

齐王伐燕,取十城,已而复归之。

显王三十九年(辛卯,公元前三三零年)

秦伐魏,围焦、曲沃。魏入少梁、河西地于秦。

显王四十年(壬辰,公元前三二九年)

秦伐魏,渡河,取汾阴、皮氏,拔焦。

楚威王薨,子怀王槐立。

宋公剔成之弟偃袭攻剔成。剔成奔齐,偃自立为君。

显王四十一年(癸巳,公元前三二八年)

秦公子华、张仪帅师围魏蒲阳,取之。张仪言于秦王,请以蒲阳复与魏,而使公子繇质于魏。仪因说魏王曰:“秦之遇魏甚厚,魏不可以无礼于秦。”魏因尽入上郡十五县以谢焉。张仪归而相秦。

显王四十二年(甲午,公元前三二七年)

秦县义渠,以其君为臣。

秦归焦、曲沃于魏。

显王四十三年(乙未,公元前三二六年)

赵肃侯薨,子武灵王立。置博闻师三人,左、右司过三人,先问先君贵臣肥义,加其秩。

显王四十四年(丙申,公元前三二五年)

夏,四月,戊午,秦初称王。

卫平侯薨,子嗣君立。卫有胥靡亡之魏,因为魏王之后治病。嗣君闻之,使人请以五十金买之。五反,魏不与,乃以左氏易之。左右谏曰:“夫以一都买一胥靡,可乎?”嗣君曰:“非子所知也。夫治无小,乱无大。法不立,诛不必,虽有十左氏,无益也。法立,诛必,失十左氏,无害也。”魏王闻之曰:“人主之欲,不听之不祥。”因载而往,徒献之。

显王四十五年(丁酉,公元前三二四年)

秦张仪帅师伐魏,取陕。

苏秦通于燕文公之夫人,易王知之。苏秦恐,乃说易王曰:“臣居燕不能使燕重,而在齐则燕重。”易王许之。乃伪得罪于燕而奔齐,齐宣王以为客卿。苏秦说齐王高宫室,大苑囿,以明得意,欲以敝齐而为燕。

显王四十六年(戊戌,公元前三二三年)

秦张仪及齐、楚之相会啮桑。

韩、燕皆称王,赵武灵王独不肯,曰:“无其实,敢处其名乎?”令国人谓己曰君。

显王四十七年(己亥,公元前三二二年)

秦张仪自啮桑还而免相,相魏。欲令魏先事秦而诸侯效之,魏王不听。秦王伐魏,取曲沃、平周。复阴厚张仪益甚。

显王四十八年(庚子,公元前三二一年)

王崩,子慎靓王定立。

燕易王薨,子哙立。

齐王封田婴于薛,号曰靖郭君。靖郭君言于齐王曰:“五官之计,不可不日听而数览也。”王从之。已而厌之,悉以委靖郭君。靖郭君由是得专齐之权。靖郭君欲城薛,客谓靖郭君曰:“君不闻海大鱼乎?网不能止,钩不能牵,荡而失水,则蝼蚁制焉。今夫齐,亦君之水也。君长有齐,奚以薛为!苟为失齐,虽隆薛之城到于天,庸足恃乎?”乃不果城。靖郭君有子四十馀人,其贱妾之子曰文。文通傥饶智略,说靖郭君以散财养士。靖郭君使文主家待宾客,宾客争誉其美,皆请靖郭君以文为嗣。靖郭君卒,文嗣为薛公,号曰孟尝君。孟尝君招致诸侯游士及有罪亡人,皆舍业厚遇之,存救其亲戚。食客常数千人,各自以为孟尝君亲己。由是孟尝君之名重天下。

臣光曰:君子之养士,以为民也。《易》曰:“圣人养贤,以及万民。”夫贤者,其德足以敦化正俗,其才足以顿纲振纪,其明足以烛微虑远,其强足以结仁固义。大则利天下,小则利一国。是以君子丰禄以富之,隆爵以尊之。养一人而及万人者,养贤之道也。今孟尝君之养士也,不恤智愚,不择臧否,盗其君之禄,以立私党,张虚誉,上以侮其君,下以蠹其民,是奸人之雄也,乌足尚哉!《书》曰:“受为天下逋逃主、萃渊薮。”此之谓也。

孟尝君聘于楚,楚王遗之象床。登徒直送之,不欲行,谓孟尝君门人公孙戌曰:“象床之直千金,苟伤之毫发,则卖妻子不足偿也。足下能使仆无行者,有先人之宝剑,愿献之。”公孙戌许诺,入见孟尝君曰:“小国所以皆致相印于君者,以君能振达贫穷,存亡继绝,故莫不悦君之义,慕君之廉也。今始至楚而受象床,则未至之国将何以待君哉!”孟尝君曰:“善。”遂不受。公孙戌趋去,未至中闺,孟尝君召而反之,曰:“子何足之高,志之扬也?”公孙戌以实对。孟尝君乃书门版曰:“有能扬文之名,止文之过,私得宝于外者,疾入谏!”

臣光曰:孟尝君可谓能用谏矣。苟其言之善也,虽怀诈谖之心,犹将用之,况尽忠无私以事其上乎!《诗》云:“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孟尝君有焉。韩宣惠王俗两用公仲、公叔为政,问于缪留。对曰:“不可。晋用六卿而国分,齐简公用陈成子及阚止而见杀,魏用犀首、张仪而西河之外亡。今君两用之,其多力者内树党,其寡力者藉外权。群臣有内树党以骄主,有外为交以削地,君之国危矣!”

译文

纪年起自昭阳赤奋若,止于上章困敦,共四十八年。

周显王元年(癸丑,公元前368年)

齐国攻打魏国,夺取观津。

赵国侵入齐国,夺取长城。

周显王三年(乙卯,公元前366年)

魏国、韩国在宅阳会盟。

秦国在洛阳击败魏国和韩国军队。

周显王四年(丙辰,公元前365年)

魏国攻打宋国。

周显王五年(丁巳,公元前364年)

秦献公在石门大败韩、赵、魏三国联军,斩首六万人。周王特地颁赏他绣有黑、白、青花纹的服饰。

周显王七年(己未,公元前362年)

魏国在浍地击败韩国和赵国军队。秦国与魏国在少梁交战,魏军大败,秦军俘获了魏国将领公孙痤。

卫国卫声公去世,其子卫速即位为卫成侯。

燕国燕桓公去世,其子燕文公即位。

秦国秦献公去世,其子即位为秦孝公。孝公已经二十一岁了。这时黄河、崤山以东有六个强国,淮河、泗水流域十几个小国林立,楚国、魏国与秦国接壤。魏国筑有一道长城,从郑县沿着洛水直到上郡;楚国自汉中向南占有巴郡、黔中等地。各国都把秦国当作未开化的夷族,予以鄙视,不准参加中原各诸侯国的会议盟誓。目睹此情,秦孝公决心发愤图强,整顿国家,修明政治,让秦国强大起来。

周显王八年(庚申,公元前361年)

秦孝公在国中下令说:“当年我国的国君秦穆公,立足于岐山、雍地,励精图治,向东平定了晋国之乱,以黄河划定国界;向西称霸于戎翟等族,占地广达千里;被周王赐与方伯重任,各诸侯国都来祝贺,所开辟的基业是多么光大宏伟。只是后来历代国君厉公、躁公、简公及出子造成国内动乱不息,才无力顾及外事。魏、赵、韩三国夺去了先王开创的河西领土,这是无比的耻辱。到献公即位时,平定安抚边境,把都城迁到栎阳,亲往治理,准备向东征讨,收复穆公时的旧地,重修穆公时的政策法令。我想到先辈的未竟之志,常常痛心疾首。现在宾客群臣中谁能献上奇计,让秦国强盛,我就封他为高官,给他封地。”卫国的公孙鞅听到这道命令,于是西行来到秦国。公孙鞅是卫国国君的庶孙,喜好刑名之学。他侍奉魏国国相公叔痤,公叔痤知道他贤能,还没来得及向魏王推荐。适逢公叔痤病重,魏惠王前去探望,问他说:“您的病如果有个万一,国家大事该怎么办呢?”公叔痤说:“我的中庶子卫鞅,年纪虽轻,却有奇才,希望大王能把国政全部交给他听从他的意见!”魏惠王默不作声。公叔痤又说:“大王如果不用卫鞅,就一定要杀了他,不要让他出境。”魏惠王答应后离去。公叔痤召见卫鞅道歉说:“我先君后臣,所以先为君王谋划,然后才告诉你。你必须赶快逃走!”卫鞅说:“魏王既然不能听从您的意见任用我,又怎么会听从您的意见杀我呢?”最终没有离开。魏王出来后对左右说:“公叔痤病得很重,真可悲啊!他想让我把国政交给卫鞅,接着又劝我杀了他,这难道不是很荒谬吗!”卫鞅到了秦国后,通过秦孝公的宠臣景监求见孝公,用富国强兵的学说劝说孝公。孝公非常高兴,与他共同商议国家大事。

周显王十年(壬戌,公元前359年)

卫鞅想要变法,秦国人很不高兴。卫鞅对秦孝公说:“对于百姓,不能和他们商量创业的开端,只能和他们分享成功的喜悦。谈论最高道德的人不迎合世俗,成就大功业的人不与大众商议。因此,圣人只要能够使国家富强,就不效法陈规旧俗。”甘龙说:“不对。遵循旧法来治理国家,官吏习惯而百姓也安于此。”卫鞅说:“平庸的人安于旧俗,学者沉溺于所见所闻,这两种人,让他们当官守法是可以的,却不能与他们谈论法律之外的变革。聪明的人制定法律,愚蠢的人被法律制约;贤明的人更改礼法,不肖的人被礼法拘束。”孝公说:“好。”于是任命卫鞅为左庶长,最终制定了变法的法令。命令百姓编为什伍,互相监督纠察、连坐,告发奸恶的人与斩敌首级同样受赏,不告发的人与投降敌人同样受罚。有军功的人,各按标准授予爵位。私斗的人,各按情节轻重处以大小刑罚。致力于农业生产,耕织交纳粮食布帛多的人,免除其自身的劳役。从事工商业及因懒惰而贫穷的人,全家收为官奴婢。宗室成员没有军功的,不能列入宗室属籍。明确尊卑爵位等级,各按等次占有田地、住宅、奴婢和衣服。有功的人显赫荣耀,没有军功的人即使富有也没有光彩。法令已经详细制订但尚未公布,公孙鞅怕百姓难以确信,于是在国都的集市南门立下一根长三丈的木杆,下令说有人能把它拿到北门去就赏给十金。百姓们感到此事很古怪,没人动手去搬。公孙鞅又说:“能拿过去的赏五十金。”于是有一个人半信半疑地拿着木杆到了北门,立刻获得了五十金的重赏。这时,公孙鞅才下令颁布变法法令。法令推行了一年,秦国百姓到国都控诉新法不便的人数以千计。这时太子犯了法。卫鞅说:“法令不能推行,是因为上面的人带头违犯。太子是君位的继承人,不能对他施加刑罚。应当惩罚他的老师公子虔,在另一位老师公孙贾的脸上刺字。”第二天,秦国人都顺从了法令。新法推行了十年,秦国路不拾遗,山无盗贼,百姓勇于为国作战,不敢私斗,乡野城镇大治。当初说新法不便的秦国百姓,又有人来说新法方便。卫鞅说:“这都是扰乱法治的刁民!”把他们全部迁徙到边疆。此后百姓再也没有人敢议论法令了。

臣司马光曰:信誉,是君主至高无上的法宝。国家靠人民来保卫,人民靠信誉来保护;不讲信誉无法使人民服从,没有人民便无法维持国家。所以古代成就王道者不欺骗天下,建立霸业者不欺骗四方邻国,善于治国者不欺骗人民,善于治家者不欺骗亲人。只有不善治国者反其道而行之,欺骗邻国,欺骗百姓,甚至欺骗兄弟、父子。上不信下,下不信上,上下离心,以至一败涂地。靠欺骗所占的一点儿便宜救不了致命之伤,所得到的远远少于失去的,这岂不令人痛心!当年齐桓公不违背曹沫以胁迫手段订立的盟约,晋文公不贪图攻打原地而遵守信用,魏文侯不背弃与山野之人打猎的约会,秦孝公不收回对移动木杆之人的重赏,这四位君主的治国之道尚称不上完美,而公孙鞅可以说是过于刻薄了,但他们处于你攻我夺的战国乱世,天下尔虞我诈、斗智斗勇之时,尚且不敢忘记树立信誉以收服人民之心,又何况今日治理一统天下的当政者呢!

韩国韩懿侯去世,其子韩昭侯即位。

周显王十一年(癸亥,公元前358年)

秦国在西山击败韩国军队。

周显王十二年(甲子,公元前357年)

魏国、韩国在鄗地会盟。

周显王十三年(乙丑,公元前356年)

赵国、燕国在阿地会盟。

赵国、齐国、宋国在平陆举行会议。

周显王十四年(丙寅,公元前355年)

齐威王、魏惠王在郊野约会狩猎。魏惠王问:“齐国也有什么宝贝吗?”齐威王说:“没有。”魏惠王说:“我的国家虽小,尚有十颗直径一寸以上、可以照亮十二乘车子的大珍珠。以齐国之大,难道能没有宝贝?”齐威王说:“我对宝贝的看法和你可不一样。我的大臣中有位檀子,派他镇守南城,楚国不敢来犯,泗水流域的十二个诸侯国都来朝贺。我的大臣中还有位盼子,使他守高唐,赵国人怕得不敢向东到黄河边来打渔。我的官吏中有位黔夫,令他守徐州,燕国人在北门、赵国人在西门望空礼拜求福,相随来投奔的多达七千余家。我的大臣中有位种首,让他防备盗贼,便出现路不拾遗的太平景象。这四位大臣,光照千里,岂止是十二乘车子呢!”魏惠王听了面色十分惭愧。

秦孝公、魏惠王在杜平会盟。鲁国鲁共公去世,其子姬毛即位为鲁康公。

周显王十五年(丁卯,公元前354年)

秦国在元里击败魏国军队,斩首七千余人,夺取少梁。

魏惠王讨伐赵国,包围了邯郸。楚宣王派景舍去救援赵国。

周显王十六年(戊辰,公元前353年)

齐威王派田忌去救援赵国。起初,孙膑与庞涓一起学兵法,庞涓在魏国做将军,自己估量才能不如孙膑,便召孙膑前来魏国,又设计依法砍断孙膑的双脚,在脸上刺字,想使他终身成为废人。齐国使者来到魏国,孙膑以受刑罪人身份与他暗中相见,说动了齐国使者,偷偷地把孙膑藏在车中回到齐国。齐国大臣田忌把他奉为座上客,又推荐给齐威王。威王向他请教了兵法,于是延请他为老师。这时齐威王计划出兵援救赵国,任命孙膑为大将,孙膑以自己是个残疾之人坚决辞谢,齐威王便以田忌为大将、孙膑为军师,让他坐在辎车里,出谋划策。

田忌想要率兵去赵国。孙膑说:“排解杂乱纠纷的人不能握拳相打,劝解斗殴的人不能参与搏击。避实就虚,扼其要害,形势受到禁锢,危局自然就会解开。如今魏国和赵国互相攻打,魏国的精兵锐卒必定全部在国外耗尽,老弱疲惫的士兵在国内留守。您不如率领军队疾驰魏国都城,占据交通要道,冲击他们正空虚的地方,他们必定会放弃赵国来解救自己。这样我们一举解开了赵国的包围,又能在魏国疲惫时收到战果。”田忌听从了他的建议。十月,邯郸向魏国投降。魏军回师,与齐军在桂陵交战,魏军大败。

韩国攻打东周王朝,夺取陵观、廪丘。

楚国任命昭奚恤为国相。江乙对楚王说:“有个喜爱自己狗的人,狗曾在井里撒尿,邻居看见了,想进去告诉他,狗却守在门口咬他。如今昭奚恤经常厌恶我来见您,也就像这只狗一样。而且有人喜欢宣扬别人的善行,大王就说:‘这是君子,’并亲近他;有人喜欢宣扬别人的恶行,大王就说:‘这是小人,’并疏远他。然而如果将有儿子杀父亲、臣子杀君主的事情发生,大王最终也不会知道。为什么呢?因为大王喜欢听别人的美言而厌恶听别人的坏话。”楚王说:“好!我希望好坏两方面的话都能听到。”

周显王十七年(己巳,公元前352年)

秦国大良造卫鞅率军攻打魏国。

各诸侯国出兵围攻魏国襄陵城。

周显王十八年(庚午,公元前351年)

秦国卫鞅围攻魏国固阳,使其归降。

魏国人归还赵国的邯郸,并与赵国在漳水之上结盟。

韩昭侯任用申不害为国相。申不害是郑国的卑贱臣子,学习黄老学说和刑名之学,以此向韩昭侯求官。昭侯任用他为相,对内整顿政教,对外应付诸侯,十五年间,直到申不害去世,韩国国家太平,军队强盛。申不害曾经请求让他的堂兄做个官,韩昭侯不同意,申不害很不高兴。韩昭侯对他说:“我之所以向你请教,就是想治理好国家。现在我是批准你的私请来破坏你创设的法度呢,还是推行你的法度而拒绝你的私请呢?你曾经开导我要按功劳高低来封赏等级,现在你却有私人的请求,我该听哪种意见呢?”申不害便离开了自己正式居室,另居别处,向韩昭侯请罪说:“您真是我企望效力的贤明君主!”韩昭侯有一条破裤子,命令收藏起来。侍从说:“您也太不仁慈了,不赏赐给身边的人却收藏起来!”昭侯说:“我听说贤明的君主珍惜一颦一笑,皱眉是有原因的,发笑也是有原因的。如今这条裤子难道不比一颦一笑更重要吗?我一定要等待有功劳的人来赏赐他。”

周显王十九年(辛未,公元前350年)

秦国商鞅在咸阳建造冀阙和宫殿,并迁都到那里。下令禁止百姓父子、兄弟同住一室。把许多小乡镇合并为县,每县设置县令、县丞,共设三十一个县。废除井田制,开辟田间通道,统一斗、桶、权、衡、丈、尺等度量衡。

秦军和魏军在彤地发生遭遇战。

赵国赵成侯去世,公子緤与太子争夺君位。公子緤失败,逃奔韩国。

周显王二十一条(癸酉,公元前348年)

秦国商鞅重新制定赋税法,并颁布实行。

周显王二十二年(甲戌,公元前347年)

赵国公子范袭击邯郸,没有成功,战死。

周显王二十三年(乙亥,公元前346年)

齐国杀死了它的大夫牟。

鲁国鲁康公去世,其子姬偃即位为鲁景公。

卫国再次降低名号称为侯,归顺并依附于三晋。

周显王二十五年(丁丑,公元前344年)

各诸侯国在周朝京师会盟。

周显王二十六年(戊寅,公元前343年)

周天子赐予秦国霸主的称号,诸侯都向秦国祝贺。秦孝公派公子少官率领军队在逢泽会合诸侯,前去朝见周天子。

周显王二十八年(庚辰,公元前341年)

魏国庞涓攻打韩国。韩国向齐国请求救援。齐威王召集大臣商议说:“早救好还是晚救好?”成侯邹忌说:“不如不救。”田忌说:“不救的话,韩国就会屈服而并入魏国,不如早救。”孙膑说:“韩国和魏国的军队还没有疲惫就去救援,这是我们代替韩国承受魏国的兵锋,反而要听命于韩国。况且魏国有吞并韩国的志向,韩国面临灭亡,必定会向东求诉于齐国。我们不如借此与韩国深结交情,而在魏国疲惫时晚一些承接其弊端,这样既可以获得重利,又能得到尊贵的声名。”齐威王说:“好!”于是暗中答应了韩国使者并打发他回去。韩国因此依靠齐国,与魏国五战皆败,只好向东把国家托付给齐国。齐国于是起兵,派田忌、田婴、田盼为将军,孙膑为军师,前去援救韩国,直奔魏国都城。庞涓听说后,撤离韩国回师。魏国大规模动员军队,派太子申为将,以抵御齐军。孙膑对田忌说:“彼三晋的士兵向来悍勇而轻视齐国,齐军名声是胆怯。善于作战的人要顺应这种势头而利导之。《兵法》说:‘奔走百里去争利的会使上将军受挫,奔走五十里去争利的只有半数军队能到达。’”于是命令齐军进入魏国境内后,第一天建造十万个灶,第二天减为五万个灶,第三天再减为二万个灶。庞涓追击了三天,非常高兴地说:“我本来就知道齐军胆怯,进入我国境三天,士兵逃跑的已经超过一半了!”于是丢下步兵,与他的轻装精锐部队日夜兼程追击齐军。孙膑估计魏军的行程,傍晚应当到达马陵。马陵道路狭窄而且两旁多险阻,可以埋伏军队。于是砍下一棵大树,刮去树皮露出白木,在上面写道:“庞涓死于此树之下!”接着命令齐军中善于射箭的万名弩手夹道埋伏,约定傍晚看见火光就万弩齐发。庞涓果然在夜里赶到砍了皮的树下,看见白木上有字,便点火照着读。还没读完,万弩齐发,魏军大乱,失去联络。庞涓自知智谋已尽、兵败无可挽回,于是拔剑自刎,临死说:“终于成就了这小子的名声!”齐军乘胜大败魏军,俘虏了太子申。

成侯邹忌厌恶田忌,派人拿着十金到集市上占卜,说:“我是田忌的部下。我当将军三战三胜,想要干大事,可以吗?”占卜的人刚出来,邹忌就派人逮捕了他。田忌无法为自己辩白,于是率领他的部属攻打临淄,寻找成侯。没有攻克,逃奔到楚国。

周显王二十九年(辛巳,公元前340年)

卫鞅对秦孝公说:“秦国与魏国的关系,好比人有心腹之患,不是魏国吞并秦国,就是秦国吞并魏国。为什么呢?魏国占据崤山险阻的西面,建都安邑,与秦国以黄河为界,独自独占崤山以东的利益。魏国得志时就向西侵略秦国,失意时就向东收缩领地。如今凭着您的贤明,国家赖以强盛;而魏国去年被齐国大败,诸侯都背叛了它,可以趁这个时候攻打魏国。魏国抵挡不住秦国,必定会向东迁都。然后秦国占据黄河、崤山的险固,向东控制诸侯,这是帝王的基业啊。”秦孝公听从了他的建议,派卫鞅率兵攻打魏国。魏国派公子卬为将迎战。两军对垒,卫鞅给公子卬送去一封信说:“我当初与公子交好,如今各自成为两国的将军,不忍心互相攻杀,可以与公子面谈结盟,痛饮一番后撤兵,以安定秦、魏两国的百姓。”公子卬信以为真,于是前去会面。盟誓完毕,正在饮酒时,卫鞅埋伏的甲士冲出,袭击并俘虏了公子卬,乘机进攻魏军,大败魏军。魏惠王非常害怕,派使者献出河西之地给秦国以求和。魏国因此离开安邑,迁都大梁。魏惠王叹息说:“我真后悔没有听从公叔痤的话!”

秦国封赏给卫鞅商于地方的十五个县,号称为商君。

齐国、赵国攻打魏国。

楚国楚宣王去世,其子商继位为楚威王。

周显王三十一条(癸未,公元前338年)

秦国秦孝公去世,其子即位为秦惠文王。公子虔的党羽告发商君想要谋反,派官吏前去逮捕他。商君逃往魏国。魏国人不接纳,又把他送回秦国。商君于是和他的部属前往封地商于,起兵向北攻打郑县。秦国军队进攻商君,杀死了他,并用车裂分尸示众,灭绝了他的家族。

起初,商君在秦国任国相,法令严酷,曾经在渭水边处决囚犯,渭水都被染红了,他做国相十年,人们大多怨恨他。赵良去见商君,商君问他:“您看我治理秦国,与五羖大夫百里奚相比,谁更贤能?”赵良说:“千百个唯唯诺诺的人,不如一个直言进谏的士人。我请求整天直言而不受惩罚,可以吗?”商君说:“可以。”赵良说:“五羖大夫是楚国的乡下人,秦穆公把他从喂牛的低下地位提拔起来,放在百姓之上,秦国没有人敢不服气。他做秦相六七年,向东讨伐郑国,三次拥立晋国国君,一次解救楚国的祸难。他做国相时,劳累了不坐车,暑天不撑伞。在国中巡行时,没有随从车马,不带兵器防卫。五羖大夫去世时,秦国的男女都流泪,童子不唱歌谣,舂米的人不唱号子。如今您求见秦王,是靠了宠臣景监的引荐;您执政以后,欺凌残害宗室,伤害百姓。公子虔闭门不出已经八年了。您又杀死了祝欢,在公孙贾脸上刺字。《诗经》说:‘得到人心的兴旺,失去人心的崩溃。’这几件事,都不是得到人心的做法。您出门的时候,后面的车上装载着武器,身强力壮的人做贴身侍卫,手持长矛和戟的士兵在车旁奔跑。这些防卫只要有一件不具备,您就绝不出门。《尚书》说:‘依靠德行的昌盛,依靠暴力的灭亡。’这几件事,都不是依靠德行。您的危险就像早晨的露水一样,却还贪图商于的富庶,独揽秦国的政权,积蓄百姓的怨恨。一旦秦王去世不能临朝,秦国要逮捕您的理由难道会少吗!”商君没有听从。过了五个月,灾祸就发生了。

周显王三十二年(甲申,公元前337年)

韩国申不害去世。

周显王三十三年(乙酉,公元前336年)

宋国太丘的社庙消失。

邹地人孟轲求见魏惠王。魏惠王说:“老先生,您不远千里而来,能给我的国家带来什么利益呢?”孟子说:“大王您何必张口就要利益,有了仁义就足够了!如果君主说如何有利于我的国家,大夫说如何有利于我的家族,士人百姓说如何有利于我自身,上上下下互相争夺利益,那么国家就危险了。从来没有讲仁爱的人会抛弃他的亲人,也从来没有讲道义的人会把国君放在脑后。”魏惠王说:“好。”

起初,孟子拜子思为师,曾经问治理百姓的途径以什么为先。子思说:“先给他们利益。”孟子说:“君子用来教化百姓的,也不过是仁义罢了,何必谈利益?”子思说:“仁义本来就是用来给他们利益的。上面的人不仁,下面的人就得不到安居乐业之所;上面的人不义,下面的人就喜欢互相欺诈。这就是最大的不利了。所以《易经》说:‘利,是义的和谐。’又说:‘利用安身,来崇尚道德。’这都是最大的利益啊。”

臣司马光曰:子思和孟子的话,道理是一样的。只有仁义的人才知道仁义是最大的利,不仁义的人是不知道的。所以孟子对魏惠王直接宣扬仁义,闭口不谈利,是因为谈话的对象不同的缘故。

周显王三十四年(丙戌,公元前335年)

秦国进攻韩国,攻克宜阳。

周显王三十五年(丁亥,公元前334年)

齐王、魏王在徐州会面,互相尊称为王。

韩昭侯建造高大的城门,屈宜臼说:“君王必定走不出这道门。为什么呢?因为不合时宜。我所说的时宜,不是指时辰吉日。人本来就有顺利和不顺利的时候。以前君王曾经顺利过,却没有建造高门。前年秦国攻克宜阳,今年又遇大旱,君王不在这时候体恤百姓的急难,反而更加奢侈,这就是所谓的在时运不济时却大兴土木。这正是古话所说的越穷越摆架子。所以我说时运不宜。”

越王无疆攻打齐国。齐王派人劝说他,指出攻打齐国不如攻打楚国有利,越王于是转而攻打楚国。楚国大败越军,乘胜全部夺取了吴国的旧地,向东一直打到浙江。越国因此分崩离析,各公族子弟争相立为君长,有的称王,有的称君,居住在海边,向楚国臣服。

周显王三十六年(戊子,公元前333年)

楚王攻打齐国,包围了徐州。

韩国的高门建成,韩昭侯去世,其子韩宣惠王即位。

起初,洛阳人苏秦向秦王进献兼并天下的计划,秦王却不采纳。苏秦于是离去,游说燕文公道:“燕国之所以不遭受侵犯和掠夺,是因为南面有赵国做挡箭牌。秦国要想攻打燕国,必须远涉千里之外作战;而赵国要攻打燕国,只需行军百里以内。现在您不担忧眼前的灾患,反倒顾虑千里之外,办事情没有比这更错的了。我希望大王您能与赵国结为亲密友邦,两国一体,则燕国可以无忧无虑了。”燕文公听从了他的建议,资助苏秦车马,让他去游说赵肃侯说:“在今天这个时候,崤山以东的国家没有比赵国更强大的,秦国最忌惮的也是赵国。然而秦国不敢起兵攻打赵国,是因为害怕韩国、魏国在它背后图谋。秦国攻打韩国、魏国,没有名山大川的阻隔,可以渐渐蚕食,直到逼近国都为止。韩国、魏国抵挡不住秦国,必定会向秦国称臣。秦国没有了韩、魏的顾忌,祸患就会落到赵国头上了。我根据天下地图来考察,诸侯的土地是秦国的五倍,估计诸侯的军队是秦国的十倍。如果六国联合为一体,合力向西攻打秦国,秦国必定会被打败。那些主张连横的人都想割让诸侯的土地送给秦国,秦国成功了他们自己就能富贵荣耀,国家遭受秦国的祸患他们却不分担忧愁,因此连横之士日夜致力于用秦国的权势来恐吓诸侯,以求割让土地。所以希望大王仔细考虑!我私下为大王谋划,不如让韩、魏、齐、楚、燕、赵联合结盟以背叛秦国,让天下的将相在洹水之上会盟,交换人质,订立盟约说:‘秦国攻打任何一国,其他五国各派出精锐军队,或者骚扰秦国,或者前去救援。有不遵守盟约的,五国共同讨伐它!’诸侯联合结盟来排斥秦国,秦国的军队必定不敢走出函谷关来危害崤山以东的国家。”赵肃侯非常高兴,优待苏秦,尊崇并赏赐他,以此去约见诸侯。正逢秦国派犀首为大将攻打魏国,大败四万多魏军,活捉魏将龙贾,攻取雕阴,并且想要向东进兵。苏秦担心秦兵打到赵国会挫败联合各国的计划,盘算没有别人可以到秦国去用计,于是用激将法挑动张仪,让他前往秦国。

张仪是魏国人,与苏秦一起侍奉鬼谷先生,学习纵横之术,苏秦自己认为才能不如张仪。张仪游说诸侯没有得到重用,困顿在楚国,苏秦故意召他来并羞辱他。张仪非常愤怒,想到诸侯中只有秦国能让赵国痛苦,于是前往秦国。苏秦暗中派他的门客带着钱财资助张仪,张仪得以见到秦王。秦王很喜欢他,任命他为客卿。门客告辞离去时说:“苏君担心秦国攻打赵国而破坏了合纵盟约,认为除了您没有人能掌握秦国的大权,所以故意激怒您,派我暗中资助您,这都是苏君的计谋啊。”张仪叹息说:“唉!这本在我的谋略之中,我却没能觉察,我不如苏君聪明是显而易见的了。请替我感谢苏君,只要苏君在世,我张仪怎么敢多说话呢!”

于是苏秦又劝说韩宣惠王:“韩国方圆九百多里,有几十万甲士,天下的强弓、劲弩、利剑都产于韩国。韩国士兵双脚踏弩射箭,能连续百发以上。用这样勇猛的士兵,披上坚固的盔甲,张起强劲的弓弩,手持锋利宝剑,一个顶百个也不在话下。大王若是屈服秦国,秦国必定索要宜阳、成皋两城,现在满足了它,明年还会要割别的地。再给它已无地可给,不给又白费了以前的讨好,要蒙受后祸。况且大王的地有限而秦国的贪欲无止,以有限的地来迎合无穷的贪求,这正是自找苦吃,没打一仗就丢了土地。俗话说得好:‘宁为鸡口,无为牛后。’大王您这样贤明,拥有韩国的强兵,而落个尾从的名声,那时我也背地里要为您害羞了!”韩王听从了苏秦的劝说。苏秦又游说魏王说:“大王的土地纵横千里,地方虽然名义上小,但是房屋农舍密集,连放牧的空地都没有。人口众多,车马繁多,日夜川流不息,车声隆隆,好像有千军万马。我私下估量大王的国家不亚于楚国。如今听说大王的兵力,有精兵二十万,苍头军二十万,奋击之士二十万,杂役十万;战车六百辆,骑兵五千匹,却听信群臣的议论,想要臣服于秦国。希望大王仔细考虑。所以我们赵王派我献上愚计,奉行盟约,听候大王的诏令。”魏王听从了。

苏秦再游说齐王说:“齐国四面要塞,广袤二千余里,披甲士兵几十万,谷积如山。精良的三军,郊外二十县的五都之兵,进攻像离弦利箭,作战如雷霆万钧,解散似风雨扫过。有了他们,即使遇到战事,也不用到泰山、清河、渤海一带去征兵。临淄城里有七万户,以我的猜度,每户男子不下三人,不用到边远县乡去征发,仅临淄城里的人已够二十一万兵了。临淄城富庶殷实,居民都斗鸡、赛狗、下棋、踢球。临淄的道路上,车多得互相碰撞,人多得摩肩接踵,衣服连起来成了帷帐,众人挥汗如同下雨。那韩国、魏国之所以十分害怕秦国,是因为与秦国接壤,出兵对阵,作战用不了十天,就到了存亡的生死关头。韩国、魏国如果打败了秦国,自身也损伤过半,边境难守;如果败给秦国,那么紧接着国家就濒临危亡。所以韩国、魏国对与秦国作战十分慎重,常常表示屈服忍让。而秦国来攻齐国就不一样了,要背靠韩国、魏国的国土,经过卫国阳晋之路,再经过亢父的险隘,车辆、骑兵都难以并行。只要有一百人守住险要,一千人也不敢通过。秦国即使想驱兵深入,要顾忌韩、魏两国在它背后的活动,所以它虽骄横,却又疑心重重,虚张声势而不敢冒进攻齐,以此而见,秦国难以危害齐国是明显的。而你们不仔细考虑秦国对齐国的无可奈何,却要向西俯首称臣,这是齐国群臣的失策。现在听我的建议,齐国可以免去屈服于秦国的卑名,而获得强国的实际利益,因此我希望大王您能留意划算一下!”齐王也应允了苏秦的建议。苏秦又向西南游说楚威王说:“楚国是天下的强国,土地纵横六千多里,带甲之士百万,战车千辆,骑兵万匹,粮食足够支撑十年,这是称霸称王的资本。秦国最忌惮的莫过于楚国,楚国强大秦国就衰弱,秦国强大楚国就衰弱,两者的势头不能并存。所以为大王考虑,不如合纵结盟以孤立秦国。我请求让崤山以东的国家奉献四时的贡品,以听从大王的明诏。把国家和宗庙托付给您,训练士兵,听凭大王调遣。所以合纵结盟则诸侯割地来侍奉楚国,连横相合则楚国割地来侍奉秦国。这两个策略相差太远了,大王您选择哪一个呢?”楚王也答应了。于是苏秦成为主持六国联盟的纵约长,兼任六国的国相。他北归赵国复命时,车马随从之多,可与王君相比。

齐国齐威王去世,其子齐宣王辟疆即位;宣王知道成侯邹忌陷害田忌,于是召回田忌并恢复了他的官职。

燕国燕文公去世,其子即位为燕易王。

卫国卫成侯去世,其子卫平侯即位。

周显王三十七年(己丑,公元前332年)

秦惠王派犀首欺骗齐国、魏国,与他们共同攻打赵国,以此破坏合纵盟约。赵肃侯责备苏秦,苏秦感到害怕,请求出使燕国,表示一定要报复齐国。苏秦离开赵国后,合纵盟约全部瓦解。赵国人决开黄河之水来淹没齐国、魏国的军队,齐、魏两国的军队于是撤走。

魏国献出阴晋向秦国求和,阴晋实际上就是华阴。

齐王攻打燕国,夺取了十座城池,不久又归还了它们。

周显王三十九年(辛卯,公元前330年)

秦国攻打魏国,包围了焦城和曲沃。魏国把少梁和河西之地献给秦国。

周显王四十年(壬辰,公元前329年)

秦国攻打魏国,渡过黄河,夺取了汾阴、皮氏,攻克了焦城。

楚国楚威王去世,其子槐即位为楚怀王。

宋国国君剔成的弟弟偃袭击并攻打剔成。剔成逃奔齐国,偃自立为国君。

周显王四十一年(癸巳,公元前328年)

秦国公子华、张仪率领军队包围魏国的蒲阳,并夺取了它。张仪对秦王说,请求把蒲阳重新归还给魏国,并派公子繇到魏国做人质。张仪乘机劝说魏王道:“秦国对待魏国非常宽厚,魏国不能对秦国无礼。”魏国因此把上郡十五个县全部献给秦国以表示感谢。张仪回到秦国后担任国相。

周显王四十二年(甲午,公元前327年)

秦国在义渠设立县治,把义渠的国君降为臣子。

秦国归还焦城、曲沃给魏国。

周显王四十三年(乙未,公元前326年)

赵国赵肃侯去世,其子即位为赵武灵王。设置“博闻师”的官职三人,又设左、右司过的官职三人。即位后先问候先王的贵臣肥义,增加了他的俸禄。

周显王四十四年(丙申,公元前325年)

夏季,四月,戊午,秦国君首次称王。

卫国卫平侯去世,其子卫嗣君即位。卫国有一个逃犯逃亡到魏国,替魏王的王后治病。卫嗣君听说后,派人请求用五十金买回他。往返了五次,魏国都不答应,于是卫嗣君提出用左氏城来交换。左右的大臣劝谏说:“用一个都市去买一个逃犯,可以吗?”嗣君说:“这不是你们所能懂得的。治理国家没有小事,动乱没有大事。如果法律不能确立,刑罚不能必定执行,即使有十个左氏城,也没有用处。如果法律确立,刑罚必定执行,失去十个左氏城,也没有什么害处。”魏王听说后说:“卫国君主的愿望,不听从是不吉利的。”于是用车载着逃犯送去,白白地献给了卫国。

周显王四十五年(丁酉,公元前324年)

秦国张仪率领军队攻打魏国,夺取了陕地。

苏秦与已故燕文公的夫人私通,被燕易王发现。苏秦十分恐惧,于是对燕易王说:“我留在燕国不能使燕国变得重要,而我要是在齐国,可以设法增强燕国的力量。”易王同意了,苏秦便伪装得罪燕国逃奔齐国,齐宣王留他做客卿。苏秦鼓动齐王增高宫殿、扩大林园,显示齐王的地位,想借此来削弱齐国的财力,为燕国效劳。

周显王四十六年(戊戌,公元前323年)

秦国张仪与齐国、楚国的国相在啮桑举行会议。

韩国、燕国都称王,唯独赵武灵王不肯称王,说:“没有那样的实力,怎么敢居那样的名号呢?”命令国人称呼自己为“君”。

周显王四十七年(己亥,公元前322年)

秦国张仪从啮桑回来后被免去国相职务,到魏国任国相。他想让魏国首先臣事秦国,从而使其他诸侯国效仿,魏王不听从。秦王攻打魏国,夺取了曲沃、平周。秦国暗中优待张仪更加优厚。

周显王四十八年(庚子,公元前321年)

周显王去世,其子周慎靓王姬定即位。

燕国燕易王去世,其子姬哙即位。

齐王把薛地封给田婴,号称为靖郭君。靖郭君对齐王说:“各官署的会计账目,不能不每天听取并多次审阅。”齐王听从了他的建议。不久齐王对此感到厌烦,把这些事务全部委托给靖郭君。靖郭君因此得以独揽齐国的大权。靖郭君想在薛地建城,一个幕客对他说:“您没有听说过海里的大鱼吗?网网不住它,钩牵不住它,然而一旦它离开水,连小小的蚂蚁也可以制服它。如今的齐国,也就是您的水。您如果长期拥有齐国,还要薛地做什么!如果失去了齐国,即使把薛城的城墙砌到天上,又哪里靠得住呢?”靖郭君于是没有建城。靖郭君有四十多个儿子,其中一个地位低下的妾所生的儿子叫田文。田文通达豪爽而且富有智谋,劝说靖郭君散发钱财来招纳贤士。靖郭君让田文主持家政接待宾客,宾客们争相称赞他的美德,都请求靖郭君立田文为继承人。靖郭君去世后,田文继承爵位成为薛公,号称为孟尝君。孟尝君招纳各诸侯国的游说之士以及有罪逃亡的人,都给他们提供住所并优厚对待,还救济他们的亲属。他的食客经常有几千人,每个人都认为孟尝君和自己亲近。因此孟尝君的名声名扬天下。

臣司马光曰:贤德的君子收养士人,是为了百姓的利益。《易经》说:“圣人收养贤良人才,恩泽及于天下百姓。”士人中贤良的人,道德操守足以匡正风俗,才干足以整顿纲纪,见识足以高瞻远瞩、洞察一切,毅力足以团结仁人志士;用到大处可以有利于天下,用到小处可以有利于一国。所以贤德的君子用丰厚的俸禄来收养他们,用尊崇的地位来礼待他们。蓄养一个人就能使天下百姓都普被恩泽,这是养贤之道的真谛。然而孟尝君的养士,不分聪明愚笨,不论好人坏人,一概收留;他盗用国库的薪俸,结立自己的私党,沽名钓誉,对上欺瞒国君,对下盘剥百姓,真是一个奸雄,决不值得颂扬!《尚书》说:“商纣王是收留天下罪人的窝主、藏污纳垢的匪巢。”孟尝君也正是这种情况。

孟尝君出使楚国,楚王送给他一张象牙床。登徒直负责送这张床,他不想去,对孟尝君的门人公孙戌说:“象牙床价值千金,如果有一丝一毫的损坏,我卖掉妻子儿女也赔不起。您如果能让我免去这趟差使,我有一把祖传的宝剑,愿意献给您。”公孙戌答应了,进去见孟尝君说:“小国之所以都把相印送给您,是因为您能救济贫困,使灭亡的国家复存,延续断绝的世系,所以没有不喜爱您的仁义、仰慕您的廉洁的。如今您刚到楚国就接受了象牙床,那么还没去的国家将用什么来接待您呢!”孟尝君说:“对。”于是没有接受。公孙戌快步离去,还没走到内门,孟尝君把他召回来问:“你为什么走起路来意气风发、志得意满呢?”公孙戌如实回答。孟尝君于是在门板上写道:“有谁能宣扬我田文的名声,纠正我田文的过错,即使私下在外面得到了宝物,也请赶快进来进谏!”

臣司马光曰:孟尝君可以算是能虚心接受意见的人了。只要提的意见对,即使是别有用心,他也予以采纳,更何况那些毫无私心的尽忠之言呢!《诗经》写道:“采集蔓菁,采集土瓜,根好根坏不要管它。”孟尝君是做到了这种兼容并包的雅度。韩国宣惠王想同时任用公仲、公叔共同执政,问缪留的意见。缪留回答说:“不行。晋国任用六卿而国家被瓜分,齐简公同时任用陈成子和阚止而被杀,魏国同时任用犀首和张仪而丢失了西河以外的土地。如今大王同时任用他们两人,势力强的人会在朝廷内培植私党,势力弱的人会借助国外的权势。群臣中有人在朝内培植私党来傲视君主,有人在朝外勾结诸侯来削弱国土,大王的国家就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