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泉县里大山很多,它的西南一百多里处的各个山峰,尤其生得幽深可爱。有四周奋然突起,而中间忽然下陷的,形状很像撮箕竹筐,人们因此称它做匡山。山上髯松特别多,举目一望,满眼髯松峻峭挺拔,高入云霄,它们翠绿得光可照人,好像刚被水洗过似的。松林里薛荔与女萝长得枝叶交错,茂盛极了,旁枝斜出,横起铺开大约有几十尺远,嫩绿得像可以酌取一样,松根上长着茯苓,大的有斗那么大,黄精、前胡和牡菊的幼苗,杂生其间,把它们采摘起来,可供食用。
我的朋友章三益很喜欢这个地方,于是就在这儿建造新的草庐。在看松庵的西南面若干步远的地方,有两个深水潭,蛟龙就藏在潭水中。有时水气蒸发像云气上腾一般,眨眼间就遮盖了山谷,它的颜色是白的,好像一片茫茫云海,无边无际,一阵大风从东吹来,云气就飘走得无影无踪了。章三益又在这儿修建了一座烟云万顷亭。距看松庵的东北若干步远,山更高峻,峰峦越是陡峭笔直,好像要和天空相连接似的。朝南面看,可见闽中几百里,美丽的树木长得整整齐齐,像贴在地上的荠菜一样。章三益又在这儿修建了一座唯天在上亭。庵的东南面又若干步远,在林木相交的阴凉处,深青色的丛林,泛起一派翠色,繁茂得像要向人扑来似的,凉风吹来,即使在夏日炎炎,十分酷暑的时候,也使人顿生寒凉之感,产生要披棉衣的念头。章三益又在这儿修建清高亭。在庵的正南面又若干步远,地势宽阔开朗,令人感到凉爽干净,东西北几面的各个山峰,都在争着比赛它们的俊秀,呈献它们的壮美,这些风景令人爱玩得忘记了疲劳,加上在这儿可以弹琴,可以下棋,可以端起杯子喝酒,没有一点不适宜的地方,章三益又在这儿修建了环中亭。
章君作诗读书的闲暇,披着鹤氅衣,拄着九节竹手杖,游遍了三亭之间,回来后坐在庵庐中,回望髯松,就像元夫、巨人在左右拱手作揖。章君久久地注视着,精神凝合,物我两忘,恍惚间就像和古代的豪杰跨越千载而一起交谈。章君高兴极了,起身穿上谢公木屐,每天在万松之间歌吟,木屐之声锵锵的声音合乎节拍,与歌声相应和。髯松好像也了解章君的想法,也轻轻地发出笙箫一般的声音来相互娱乐。章君感叹道:“这是我获得了看松的乐趣啊。”于是用“看松”二字为他的庐舍命名。
龙泉的人士,听到这件事怀疑地说:“章君具有救济世人的优异才能,当福建贼寇逼近时,他曾经树立起旗鼓,磨砺兵器,率领众击退了他们,大概是希望建立功业来显露自己。现在竟然以“看松”来给房屋命名,和隐居的人做法一样,这是鄙弃世间的混乱而不与世人亲近吗?或者是世人不值得交往呢?”金华宋濂私下里认为不是这样。植物之中,具有贞刚之气的的,只有松树最多。曾经暗暗思索:春天一来,蓄藏或者收敛草根,没有不舒展叶子开出花朵在一时间卖弄自己的美丽;等到秋高气清,霜露降落以后,就枯黄陨落而什么都剩不下了。那些能够冒着每年的严寒而不改变品行的,不是就是松树吗?因此从前的君子常常借松树来激励自己,推求章君的志向,大概也是像这样的吧。章君所处之地,与松树为伍,就有高峻自立的办法;等到他因为时局而出世,以刚正贞烈自我克制,不因为外物和议论而有所改变,最终能建立功业又泽惠百姓,开始的时候也不曾和松柏的品格相悖离。有些人不了解章君,硬要说章君忘了世人,而在他的作官与隐居间有疑问,可不可以呢?
濂家青萝山的南边,山西的老松树如同战戟一样,估计与章君所居住的地方很近。但是在战火的波及下,这里山水风光都失去了以前的样子。在道路上孤寂不安地走着,总难免要感慨叹息而引起感触。章君什么时候归隐,宋濂应当拿着石鼎跟随,采集黄精、茯苓,在洞穴、云彩间烹煮,这也是一种乐趣。不知章君能不能让我跟从呢。即使这样,匡山的神灵大概也已经等了章君很久了吧。